他一甩袖子,拽着我的腕骨便上轿撵。
我拉扯了下,他不肯松。面面相觑,我与他皆是尴尬。
我便只能转移话题,问他这些时日进展如何。
他松了口气,一一细说这三日来的调查进展。
据他所知的信息,韩婕妤与谢昭仪确实不和。
起因自然是因为争宠。
韩婕妤凭着拾雁之功上位后,皇帝便再未踏足谢蓉宫里。
一年多以前,韩婕妤因为谢昭仪赏赐的一个镯子掉了孩子。
她康复后去闹,还曾与谢蓉大打出手。
陛下从中调和,谁也不肯让步,最终陛下裁定,以谢蓉抄经半年结束。
此事在南宫人尽皆知。而两人也再无往来客套。
闹得如此之僵,确实没必要再遮掩。
夷光台上谢蓉为我没有杀韩婕妤而可惜,似乎也说得过去。
可是那个指认我的宫女呢?
萧珩说她是韩婕妤的贴身宫女。
可身为韩婕妤的宫女,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她变成这样,却见死不救呢?
我出着神,发现轿撵不知何时停了。
萧珩站定,朝我伸出手。我愣了愣,并没有接。
只是越过他,径直走入仵作大叔的院子。
几日不见,他似乎是改了性子。屋檐上的黄符撕了,屋里也不再有香的气味。
萧珩进门,居然还主动举着单子汇报。
“大人来得正好,下官正要去找你呢!”
“方才内侍来过,说婕妤是陛下的妃子,绝不能让外男触碰。死活不让下官验。还把婕妤的尸体抢走了!”
“带走了?!”我几乎喊出来。
“是啊,不过不用担心!好在你大叔我机智,昨晚便连夜验完了!这便是验尸结果。”
他说着,递上来两张纸据。
萧珩接过,扫了两眼,却不由皱起眉头,将单子转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,细细去看,只见最后的结论上潦草写着:
毁容、自杀,无毒物痕迹几个关键字样。
当即便说:”不可能。”
“那日我与仵作大叔都听到了木屐声。我还亲眼撞见了西施,分明就是他杀!”
萧珩一脸惋惜,”可从尸体上看不出证据。看来谜底又要被掩埋了。”
我静立着,脑中滑过韩婕妤做的那个手势,正想演示探讨。
仵作大叔却挡在我与萧珩之间抢言,
“线索虽然断了,但大人放心,下官心中已有推测。”
他一脸认真,我与萧珩也竖起耳朵,只听他接着说:
“听闻南海有一种邪法,名叫借脸。只要毁掉妙龄女子的容颜,便可增益自己的容貌。”
“下官以为:一切的始作俑者,其实就是韩婕妤自己。”
“她为了争宠,策划了西施诅咒以掩盖连环杀人的目的。选人时无意发现了与她有旧怨的林奚,便指定了画像。”
“未料暴室丞眼拙,他怕抓错,便把冯姑娘一起抓了。只是没抓住,还查到了韩婕妤身上。”
“韩婕妤狗急跳墙,先灭了暴室丞,又准备了毒药要杀冯姑娘。未料和她雇佣的杀手起了争执,反被杀手下了毒,这才不慎殒命!”
“韩婕妤的宫女不知真相,以为是冯姑娘害死了主子,所以才一口咬定她杀人!”
仵作一言十行,滚珠串一样说着。
萧珩只是闭眼揉额,等到四周终于沉寂,才终于开口:”说完了?”
仵作一脸喜气,”说完啦。”
萧珩一甩单子,丢到他的脸上。
“明日你就给我去三星观报到!”
仵作不解,”这…这是怎么回事嘛?”
我无奈打圆场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仵作大叔,我且不说其他的,就一条:西施的传言是我编的。”
“什么?你编的?!”
我咳嗽了声,一一说明当时被冤枉,随口胡诌以及后来成真的经过。
仵作听完,只是默默溜出去。
萧珩却并不讶异,思索了一阵,还隐隐露出些喜色。
“你编的故事,却成真了。只能说明我们一开始的分析没有错。”
“凶手杀碧草就是为了引起注意。而铺垫的目标可能就是韩婕妤。”
我点点头。
在犯罪心理研究中,一千个杀手,有一千种杀人方式。
而每种杀人手法,都映射着行凶者的特质与内心。
“攻击面部通常是因为强烈的嫉恨。也就是说:幕后之人可能是一个女人。”
但我不明白的是:林奚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
凶手若是想杀韩婕妤,何苦要抓林溪?
若是想杀她的人就是韩婕妤,又为何还没见到林溪的尸体?
除非:韩婕妤和暴室丞都只是螳螂,他们的背后还有一只黄雀。
“出于某种理由,凶手要杀韩婕妤。却又以某种借口哄骗她合作。而韩婕妤又挑中了暴室丞。”
“而后所言,与仵作大叔所说大约一致。本就是想要挑起事端,刚好借了西施的传言而已。只是韩婕妤未曾料想,从一开始她便是目的。”
如此推论,似乎都能对上。
可有些细节,仍然无法解释。
“不过如果凶手想除掉韩婕妤,毒杀、落水有的是,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?”
“而韩婕妤既然是被灭口,那她的贴身宫女又为何一口咬定我是凶手?”
萧珩揉着眼,隐隐露出不安。
“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宫女也被凶手骗了。要么她和凶手是一伙儿的。诬陷你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。”
“可惜那宫女已死,而韩婕妤也没留下什么证据。”
萧珩沉声,隐隐有些丧气。
我听了,只是学着当日看到的样子,比划出一个手势。
“倒也不是没有。”
“韩婕妤掉下台阁前曾对我比划过这个手势,可惜我想了许久也未明白。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?”
萧珩看着我的手,拿过笔便誊画在验尸单的背面。
誊画完毕,又举着看了半天,却也没什么眉目。
正想着去查询古籍,仵作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呀地一声喊:
“大人尚未而立,怎么也对这五禽戏感兴趣?”
萧珩将纸递过去,”你认识?”
仵作便举起来:”这是下官练习五禽戏里的鹿角呀!”
“下官上了年纪,身体总是不利索。”
“前些日太医令传授了我这套五禽养生戏,说是陛下也在练,但没想到才学了一个鹿角手型,便抽了筋……”
“这说起来,韩婕妤年纪轻轻,听说也颇通此道。想来是为了讨得陛下欢心……”
仵作忘情说着。
萧珩只是敏锐捕捉着关键字。
“鹿角?凶手姓陆?”
我沉思一会儿,不自禁摇头,”不,不是姓陆。是梅花鹿。”
“其实我们一直忽略了一个信息:那便是位置。”
“暴室丞把我和林奚放下的地方,离太液池和夷光台都很近。”
萧珩沉声,”兽园?”
“那个地方我派人调查过,园内并无梅花鹿。”
“可我亲眼见过,就在我们重逢的那天早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