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六年的秋天,仗打到江南来了。
先是听说上海陷了,租界成了孤岛。后来又听说苏州也乱了,县城里来了很多逃难的人。镇上的人开始害怕,有钱的人家收拾东西,往更南的地方跑。没钱的人家走不了,只能守着那几间房子,几亩田,听天由命。
沈迁还是每天去祠堂。
那些孩子少了一些,被大人带走了。剩下的那些,坐在课桌前,眼睛还是亮亮的,可多了些什么。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,只是觉得那些眼睛看他的时候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有一天,一个孩子问:
“先生,鬼子会打到咱们这儿来吗?”
他看着那个孩子,站了很久,说:
“不知道。”
孩子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了什么。
他又说:
“不管来不来,字还是要认的。认了字,能看书,能想事。”
孩子们点点头。
那天教的是《诗经》里的几句:“岂曰无衣,与子同袍。王于兴师,修我戈矛。”那些孩子念着,声音参差不齐的,可在祠堂里回荡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。
下课的时候,陈济民来找他。
两个人在院子里站着,看着那些孩子跑远。
“县里在组织自卫队。”陈济民说,“要人。”
沈迁看着他。
“我想去。”
沈迁没说话。
陈济民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说:
“你也别去。你去了,谁教这些孩子?”
沈迁还是没说话。
陈济民拍了拍他的肩膀,走了。
那天晚上,沈迁坐在院子里,坐了很久。月亮升起来,照在天井里,还是那样白。可他知道,这白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阿娥从屋里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陈先生要走?”她问。
沈迁点点头。
阿娥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
“你要去吗?”
沈迁看着她。月光下,她的脸很安静,眼睛看着他,不躲不闪。
他想了想,说:
“不去。”
阿娥没问为什么。
他看着天井里的月光,说:
“陈先生说,我去了,谁教那些孩子?”
阿娥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花猫趴在她脚边,打着呼噜。
过了很久,阿娥抬起头,说:
“你做得对。”
沈迁看着她。
“娘说过,”阿娥说,“把该做的事做好。你在这里做的事,就是该做的。”
沈迁心里动了一下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凉凉的,在他手心里,没动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
那年冬天,镇上真的来了兵。
不是鬼子,是中国的兵。他们穿着灰布军装,背着枪,从北边退下来,在镇上歇了两天。镇上的人给他们送水送饭,他们也不多说话,就蹲在路边,吃完了,继续往南走。
沈迁站在路边,看着那些人走过去。他们有的年轻,有的已经不年轻了,脸上都是灰,眼睛里都是疲惫。有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,走过他身边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,问:
“先生,有水吗?”
沈迁点点头,跑回家,端了一碗水出来。那人接过去,一口气喝完了,把碗还给他,说:
“谢谢。”
然后他走了,继续往南走。
沈迁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那天晚上,他又坐在院子里。月亮没出来,天井里黑黑的。阿娥在厨房里洗碗,传来轻轻的哗啦声。
他坐在那里,想着白天的事。那些兵从哪里来?要到哪里去?他们能挡住鬼子吗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他们在做他们该做的事。
就像他在这里教书,也是在做该做的事。
春天来的时候,镇上又安静了些。
那些兵过去了,没有再回来。逃难的人也过去了,有些留下来了,有些继续往南。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,田还是要种的,孩子还是要念书的。
沈迁还是每天去祠堂。那些孩子又少了几个,可剩下的还在。陈大有那个侄子,现在叫念祖的,坐在第一排,眼睛亮亮的,每次提问都举手。
有一天,他问:
“先生,我叔说,鬼子会杀人,是真的吗?”
沈迁看着他,站了很久,说:
“是的。”
孩子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抬起头,问: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沈迁想了想,说:
“认字。看书。想事。”
孩子眨眨眼,没再问。
那天教的是《论语》里的一句:“志士仁人,无求生以害仁,有杀身以成仁。”那些孩子不懂什么意思,他解释了一遍。解释完了,他看着那些脸,一张一张的,忽然想哭。
可他没哭。
他转过身,在黑板上继续写字。
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