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空寂崖撤离时，已是第四日清晨。
敖绫的伤还未好，走路需要我搀扶。
小火的毛发依旧暗淡，但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，时不时在前面蹦蹦跳跳，回头催促我们快些。
那朵透明的小莲，依旧悬浮在战场上空。
我们没有动它。
也不敢动。
镇元子说，等我们去五庄观，用地书推演之后，再决定如何处理。
临行前，我回头看了它一眼。
那朵莲静静地飘在那里，透明的光芒在晨曦中微微闪烁，仿佛也在看着我们。
“走吧。”敖绫轻声道。
我点头。
转身，离去。
——
北俱芦洲。
万妖谷。
这里比上次来时更加破败。大战虽然结束了，但战争的痕迹还留在每一寸土地上。
焦黑的冻土，崩塌的石殿，随处可见的血迹。
谷口，一道身影站在那里等我们。
熊山。
他断了一臂，左肩处缠着厚厚的绷带，隐约有血迹渗出。
他的脸色苍白，但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。
看见我们，他咧嘴一笑。
“来了？”
我点头。
“童老呢？”
熊山的笑容收敛了几分。
“在里边。等你们。”
——
石殿深处，一间僻静的密室。
童老躺在一张简陋的石床上，身形比记忆中缩小了数倍，如同一具干枯的骸骨。
他的皮肤皱得像老树皮，头发早已掉光，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但他还睁着眼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，看见我们进来时，亮了一下。
“林凡小子……来了？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我走到床边，蹲下，握住他那枯瘦的手。
“童老，我来了。”
童老看着我，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他喘了几口气，目光移向我身后的敖绫和小火。
“丫头也活着……小家伙也在……好……”
敖绫走上前，蹲在我身边。
“童老，您别说话，先休息——”
“休息？”童老笑了，那笑容中有苦涩，也有释然。
“老夫活了……两万年……休息得够久了……”
他看着我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。
“林凡小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老夫……有件事……托付给你。”
我握紧他的手。
“您说。”
童老深吸一口气，缓缓道：
“北俱妖族……以后……交给你了。”
我一愣。
“童老，我——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他打断我。
“老夫知道……你是人族……但妖族现在……需要一个人……”
“能带着他们……活下去……”
“孔宣那小子……太傲……压不住那些老家伙……”
“你不一样……你有契约印记……有万灵祝福……有那些老家伙……欠你的命……”
他喘了几口气，继续道：
“熊山太莽……牛烈太直……狐婆婆……心思太多……都不行……”
“只有你……”
他盯着我，眼中满是恳切：
“替老夫……看好他们……”
我沉默。
良久，我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”
童老笑了。
那笑容中，有欣慰，有释然，也有一丝——解脱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弱，眼睛渐渐闭上。
我握着他的手，感受着那只手上的温度，正在一点点流失。
“童老……”
敖绫轻声唤他。
没有回应。
只是他的嘴角，还残留着那抹笑意。
——
熊山从门外走进来，看着床上那具干枯的身躯，眼眶发红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走到床边，单膝跪地，深深叩首。
牛烈、狐婆婆，还有几位妖族首领，也陆续走进来，同样跪地叩首。
没有人哭。
因为童老说过，妖族的眼泪，只流给值得流泪的人。
而他，值得。
——
从密室出来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
熊山跟在我身后，沉默了很久，终于开口：
“林凡兄弟，童老的话……我听见了。”
我转头看他。
他看着我，目光复杂。
“说实话，一开始我不服。你一个人族，凭什么？”
“但这一战下来，我服了。”
“你拼命的劲头，比我们妖族还狠。你身边的人，一个个为你死，为你伤——那不是靠骗能骗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单膝跪地，抱拳：
“从今往后，北俱妖族，听你调遣。”
我看着他，沉默片刻，伸手扶起他。
“我不是来当首领的。”
“童老托付的事，我会做。但不是以首领的身份，而是以——朋友的身份。”
“妖族的事，你们自己管。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在。”
熊山盯着我，良久，重重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——
那夜，我们在万妖谷住下。
敖绫的伤需要休养，小火也需要恢复。
而我，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做什么。
童老的嘱托是一份责任。
但那朵莲，西海龙王，镇元子的玉简，还有那些沉睡的伙伴——每一件都需要处理。
深夜，我独自坐在谷口的一块巨石上，望着远处那片苍茫的冻土。
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敖绫。
她在我身边坐下，靠在我肩上。
“在想什么？”
“很多。”我道，“童老的事，妖族的事，西海的事，还有那朵莲。”
敖绫沉默片刻，轻声道：
“一样一样来。”
“先养伤，再去五庄观，看镇元子怎么说。然后去西海，把账算了。至于妖族……”
她顿了顿：
“熊山他们不是孩子，不需要你手把手教。你只需要让他们知道，你在。”
我转头看她。
她靠在我肩上，眼睛半闭着，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我道。
敖绫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有再说话。
远处，冻土上偶尔有几点幽光闪烁，那是北俱特有的萤火虫，在寒夜中顽强地发光。
微弱，却不肯熄灭。
就像那些活下来的人。
就像这片天地。
——
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小火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，蹲在我们身后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，正在打瞌睡。
敖绫伸手，把它捞进怀里。
小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我，安心地闭上眼，继续睡。
我们就这样坐着。
靠着彼此。
看着远方。
等着天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