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金巨熊盯着凌夜,看了足足有十息。
那目光里没有捕食者的贪婪,也没有妖兽的暴虐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的审视。凌夜甚至能感觉到,自己灵魂深处那沉寂的噬天剑魂,在这目光下微微震颤,并非恐惧,而是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共鸣与悸动。
巨熊最终低低地、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咕噜,然后,它缓缓转过身,迈着沉重却并不迅疾的步伐,重新没入了密林深处。地面轻微的震动逐渐远去,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消散。
直到那暗金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林木之后,凌夜紧绷的神经才骤然一松。
“咳……咳咳咳!”
剧烈的咳嗽牵动全身伤势,他蜷缩起来,大口大口的淤血混着内脏碎片呕出,眼前阵阵发黑,几乎要昏死过去。左肩的阴寒之气还在往心脉侵蚀,小腿骨裂处传来钻心的疼,虎口崩裂的伤口被汗水一浸,更是火辣辣地刺痛。
但他咬着牙,用剑撑着地面,一点一点,艰难地挪动身体,靠向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。每动一下,都像是被钝刀刮过骨头。
不能昏过去。暗殿的人可能没走远,或者还有其他危险。铁战……也不知道那傻小子跑出去多远,是否安全。
他颤抖着手,从怀中摸出那个粗布袋,倒出仅剩的几片灰线草叶和蛇莓,也不管脏污,一股脑塞进嘴里,用力咀嚼。苦涩和微弱的清凉药力化开,勉强压下一丝翻腾的气血和寒意。
做完这些,他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瘫靠在岩石上,胸膛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刻钟,也许更久。
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呼喊:“叶大哥!叶大哥!”
是铁战。
凌夜勉强抬起眼皮,看到铁战那魁梧的身影从东南方向的灌木丛里冲了出来,脸上满是泥污、汗水和焦急。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临时找来的粗壮木棍,身上多了几道新的划伤,但看起来并无大碍。
“叶大哥!”铁战一眼看到倚在岩石下、浑身是血的凌夜,眼睛瞬间就红了,几步冲过来,想扶又不敢碰,“你……你怎么样?那些黑袍人呢?刚才那声吼……”
“跑了。”凌夜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被……妖兽吓跑了。”
铁战这才注意到周围一片狼藉,还有两具灰衣人的尸体,一具咽喉插着毒针,另一具则是被凌夜最初击杀的。他倒吸一口凉气,看向凌夜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后怕。
“别愣着。”凌夜喘了口气,“检查一下……尸体,有用的拿走。然后……扶我离开这里。那巨熊……不知会不会回来。”
“好,好!”铁战连忙点头,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快速在那两具尸体上摸索。除了些散碎银两和普通疗伤药,并无特别之物,武器也只是制式短刀。他将能用的药和银两收起,又捡起一把还算完好的短刀别在腰间。
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凌夜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,另一只手揽住凌夜的腰,用力将他搀扶起来。
“嘶——”凌夜闷哼一声,额角瞬间渗出冷汗。
“叶大哥,忍忍。”铁战的声音也在发颤,他尽量放轻动作,支撑着凌夜几乎无法着力的身体,一步步朝着与暗殿杀手逃离方向相反、也与巨熊出现方向不同的西北方挪去。
每一步都异常艰难。凌夜的意识在剧痛和虚弱中浮沉,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力撑着。铁战咬紧牙关,半拖半抱,额上青筋暴起,却一声不吭。
他们不敢走快,也不敢停留,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,才在一处背风的低矮山坳里找到个浅浅的凹洞,勉强能容身。
铁战将凌夜小心放下,让他靠坐在洞壁,自己则瘫坐在洞口,大口喘气,汗水早已浸透了破烂的衣衫。
“生火……不行。”凌夜闭着眼,声音微弱,“血腥味……会引来东西。用这个……掩盖。”
他示意了一下旁边潮湿的苔藓和泥土。
铁战会意,立刻动手,将洞口的痕迹尽量掩盖,又弄了些带着湿土气息的苔藓铺在附近。
夜色渐深,荒原的寒风呼啸起来,带着刺骨的凉意。凌夜的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更加苍白,嘴唇发紫,身体因为失血和阴寒掌力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铁战脱下自己那件本就破烂的外袍,想给凌夜盖上,却发现自己的衣服也又脏又破,根本挡不住多少寒气。他急得团团转,最后只能紧挨着凌夜坐下,试图用自己相对厚实的身体挡住一些风。
“叶大哥,你……你别睡。”铁战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跟我说说话,千万别睡。”
凌夜没有睁眼,只是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正在全力运转那几乎枯竭的灵力,配合灰线草残存的药力,一点点对抗左肩侵蚀的寒气,同时引导玉佩中转化出的微弱生机,缓慢修复受损最重的内腑。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,如同钝刀刮骨。
“今天……今天要不是叶大哥你让我先走,我肯定……”铁战的声音低了下去,充满了自责。
“废话。”凌夜打断他,声音依旧虚弱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,“你留下……一起死。你走了……我才有机会活。现在……不是都活着么。”
铁战鼻子一酸,用力点了点头,虽然知道凌夜看不见。
“那……那头熊,好可怕。”铁战心有余悸,“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妖兽,感觉它看我一眼,我腿都软了。它……它为什么没吃我们?”
凌夜沉默了片刻。这也是他心中的疑问。四阶妖兽,灵智已开,但绝非善类。那巨熊的眼神太奇怪了,尤其是最后落在他身上时,噬天剑魂的异动……
“不知道。”他最终只是吐出三个字。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,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。
后半夜,凌夜的体温低得吓人。铁战几乎每隔一会儿就要探探他的鼻息,确认他还活着。荒原的夜晚并不平静,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妖兽的嚎叫,近处也有窸窸窣窣的爬行声,每一次都让铁战紧张地握紧木棍,瞪大眼睛盯着黑暗。
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,凌夜的呼吸才终于平稳了一些,体温也略有回升。他缓缓睁开眼,眼底布满血丝,但眼神依旧清明。
“天亮了。”他嘶哑地说。
铁战熬了一夜,眼睛通红,闻言精神一振:“叶大哥,你好点了吗?”
“死不了。”凌夜尝试动了一下,左肩的寒气被压制住了,但依旧僵硬刺痛,小腿的骨裂更是让他无法站立。内腑的伤势稍微缓和,但灵力恢复得极其缓慢,修为勉强维持在炼气五层的门槛上,虚弱不堪。“找水。还有……吃的。”
他们从暗殿杀手身上搜刮的干粮早已吃完,昨天一路奔逃,又经历恶战,体力消耗巨大。
铁战用力点头:“你等着,我去找!”
他抓起短刀和木棍,小心翼翼爬出凹洞,警惕地观察四周后,才朝着地势较低、可能有溪流的方向摸去。
凌夜独自留在洞中,继续调息。阳光逐渐洒落,带来些许暖意,驱散了部分夜寒。他检查了一下自身状态,眉头紧锁。伤势比预想的还要麻烦,尤其是左肩的阴寒掌力和小腿的骨裂,没有对症的丹药和静养,短时间内很难恢复战斗力。
而在这危机四伏的大荒边缘,没有战斗力,就等于把命交给了运气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铁战回来了,脸上带着喜色。他用几片大树叶折成简易的水囊,装了清水,怀里还兜着一些野果和块茎。
“叶大哥,那边有条小溪,水很清!”铁战将树叶水囊小心地递到凌夜嘴边,“我还看到一些兔子脚印,可惜没抓到。这些果子我试了,没毒。”
凌夜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,冰凉清澈的溪水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,带来一丝慰藉。他又吃了两个野果,酸涩的汁液勉强补充了点体力。
“扶我过去。”凌夜说。溪边地势相对开阔,但也更容易发现危险。他需要亲自观察一下环境。
铁战依言,再次搀扶起凌夜,两人缓慢地挪向小溪。
溪流不宽,水流潺潺,清澈见底。岸边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,长着些低矮的灌木。
凌夜靠坐在一块大石旁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。阳光照在溪水上,波光粼粼,暂时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和血腥气。但他不敢放松,这种地方,往往是妖兽饮水的必经之路。
他的目光落在溪边松软的泥土上,那里除了铁战刚才留下的杂乱脚印,还有一些别的痕迹。
爪印。呈梅花状,大小不一,但都很新鲜,深深嵌入湿泥。从方向和数量看,不止一头,而且行动间颇有章法。
“狼。”凌夜吐出两个字,眼神瞬间凝重起来。
铁战也看到了那些爪印,脸色一变:“很多?”
“至少……十头以上。”凌夜仔细分辨着足迹的深浅和间距,“有头领。看这爪印的深度和灵力残留……狼王恐怕有炼气五层。”
炼气五层的妖兽,若是单对单,全盛时的凌夜自然不惧。但现在他重伤未愈,行动受限,灵力匮乏,铁战虽有炼体基础,但战斗经验匮乏,对付炼气三层的妖兽都勉强。
“收拾东西,马上走。”凌夜当机立断。
然而,已经晚了。
“嗷呜——!”
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,陡然从上游的灌木丛后响起!
紧接着,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狼嚎声彼此呼应,迅速连成一片!
灌木剧烈晃动,一道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窜出,眨眼间就将溪边这片不大的空地半包围起来。足足十三头疾风狼!它们体型比普通野狼大上一圈,毛色灰黑相间,四肢修长,眼神凶残而狡黠,龇出的獠牙上还挂着涎水。
为首的那头狼王,体型更是格外雄壮,肩高几乎齐腰,额间有一撮醒目的白毛,眼神冰冷锐利,周身散发着炼气五层妖兽特有的灵力波动。它低伏着前身,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咕噜声,死死盯住了凌夜——这个散发着浓郁血腥味和虚弱气息的“猎物”。
铁战怒吼一声,下意识地挡在凌夜身前,双手紧握那根粗木棍,肌肉贲张:“畜生!来啊!”
狼群躁动起来,但并未立刻扑上,而是在狼王的低嗥指挥下,缓缓散开,呈一个松散的包围圈,封死了两人退往山林的方向。它们极其狡猾,显然看出了凌夜的虚弱和铁战的紧张。
“别慌。”凌夜的声音依旧平静,他右手撑地,左手从身旁捡起一根笔直坚韧的枯树枝,长约三尺,勉强可作剑用。“护住我侧翼,别让它们绕后。狼王我来对付。”
“叶大哥,你的伤……”铁战急道。
“照做!”凌夜低喝。
话音未落,狼王一声短促的嗥叫,两头体型稍小的炼气三层妖狼率先从左右两侧扑出,直取铁战!
“滚开!”铁战双目赤红,抡起木棍,毫无花哨地猛砸过去!他力气极大,木棍带着呼啸的风声。一头妖狼敏捷地跳开,另一头则被棍梢扫中腰腹,痛嚎一声翻滚出去,但立刻又龇牙咧嘴地爬起,并未丧失战斗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