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我就带着人去了周明远的庄园。
顾泽跟在旁边,一句话没多说。他知道我这会儿不想听安慰,也不想听劝,只想把事办完。我也没看他,低着头往前走,手里攥着从祖宅带出来的那份研究笔记复印件,纸边都快被我捏烂了。
庄园后山有个地下实验室,门是合金的,密码锁。秦助理早就查过,昨天夜里就派人守着了。我们到的时候,门已经打开了,冷气直往外冒。
里面没人动,全被控制住了——六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,全都坐在操作台前,眼睛睁着,但意识像是被抽空了,一动不动。设备还开着,屏幕上跳着各种波形图,什么“灵魂波动频率”“神经共振阈值”,看得我脑仁疼。
“这些人……”我问秦助理,“也是他控制的?”
秦助理点头:“初步检测,手腕上有微型芯片植入痕迹,远程操控。已经联系专业团队来处理,暂时不能唤醒。”
我没再问。走到最里面一间房,墙边摆满了硬盘柜,标签上写着年份和编号。小陈已经在那儿了,戴着口罩,正一张张翻资料。
“于姐。”他抬头看我,声音有点哑,“我看了几个小时,这些数据……不是全坏的。”
我皱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周明远的研究方向是歪的,这点没错。但他用的技术手段,有些是真的。”小陈指着一份报告,“你看这个‘低频共振滋养法’,记录了三十多个案例,受试者原本有严重睡眠障碍、创伤后应激反应,经过七天干预,症状明显缓解。这不是骗人的数据。”
我接过来看了眼,确实规整得不像假的。
“可这是拿活人试出来的。”我说,“而且目的是为了控魂,不是治病。”
“目的邪恶,不代表方法没价值。”小陈咬了下嘴唇,“就像刀能杀人,也能切菜。如果我们能把这部分剥离出来,只留对心理疾病有帮助的内容……是不是也算变相救点人?”
我愣住。
他这话像根针,戳进我心里某个一直压着的地方。
苏沫。
她活着的时候总说胸口闷,晚上睡不着,画到一半会突然停笔,眼神发空。张医生说是心脏病影响的,可我知道,那是心上的伤。如果那时候就有这种技术,能不能让她好受点?
“于晴?”顾泽站到我身边,轻声问,“你在想什么?”
我没回答他,转身走向隔壁会议室。那里堆着更多纸质资料,我一张张翻,手指划过那些术语——“情绪锚点重建”“潜意识波动同步”“记忆碎片整合”……
越看越心惊。
这些东西,单独拿出来看,根本不像邪术,倒像是某种超前的心理治疗模型。只是被周明远用错了方向,硬生生扭成了控制灵魂的工具。
“苏老。”我掏出手机拨通电话,“您能来一趟吗?有件事,我想听听您的意见。”
二十分钟后,苏老拄着拐杖走进实验室。他没戴口罩,也不怕什么病毒细菌,一双眼睛扫过满屋子的设备,最后落在我脸上。
“你找我,不是为了看这些铁疙瘩吧?”
我把整理出的几份资料递给他:“周明远这些年做的实验,大部分是为了控人,但中间夹着一些……可能是真的有用的东西。我想知道,这些能不能用?该不该用?”
苏老一页页看,眉头越皱越紧。半晌,他合上文件夹,叹了口气:“你爸当年研究‘灵魂连接’,讲的是共情、是信任、是彼此支撑。周明远搞的这套,是压制、是入侵、是掠夺。路子完全相反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但是。”他话锋一转,“技术本身没有善恶。就像火,能烧房子,也能煮饭。你们现在找到的这些数据,剔除掉所有控魂相关的参数和流程,剩下的部分……确实能帮到人。”
我抬头看着他:“您支持公开?”
“不是支持,是必须。”苏老盯着我,“你以为守护一个人,就只是替她报仇吗?真正的守护,是让她的痛苦不再重演。如果你能把这些研究变成药,治别人的病,那比关着门烧掉强一万倍。”
我没说话,眼眶有点发热。
苏沫的声音忽然在我脑子里响起,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:“如果这些……能帮别人少受苦,也算没白来一趟。”
我闭了下眼。
再睁开时,已经决定了。
“小陈。”我转头叫他,“你立刻做三件事:第一,把所有资料分类,标出可公开、需销毁、待审核三类;第二,起草一份声明稿,说明我们将无偿公开部分研究成果,仅限医学用途;第三,联系国内三家顶尖心理研究院,附上初步数据包,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合作。”
小陈愣了下:“这么快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我说,“趁我还冷静,别等我反悔。”
顾泽站在我身后,忽然笑了:“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周明远时说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说:‘我不怕你有本事,我怕你拿着本事作恶。’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你不仅防住了恶,还想把恶的壳砸开,把里面可能的好捞出来。挺酷的。”
我没接话,但嘴角动了动。
当天下午,我们在星州开了个小型发布会。
地方不大,就在顾氏总部楼下会议室,只请了十几家媒体和三位业内专家。秦助理全程盯着安保,门口站了四个黑衣人,谁也不让乱拍。
我站在台前,手里拿着打印好的资料摘要。
“这份研究,来自一个罪犯。”我开门见山,“他用它伤害过人,也差点毁掉我和我在乎的一切。但我看完全部内容后发现,其中有部分内容,或许能帮助患有重度焦虑、PTSD、长期失眠的患者改善生活质量。”
台下有人举手:“您不怕这些技术再次被滥用吗?”
“怕。”我点头,“所以我做了三件事:第一,所有涉及精神控制、记忆篡改、意识干扰的部分,已永久删除并封存;第二,公开的技术将采用开源模式,但必须签署伦理承诺书才能获取;第三,我们将联合三家医院启动为期六个月的临床观察,全程接受监督。”
又有人问:“您为什么要做这个?是为了赎罪?还是洗白?”
我笑了:“都不是。我只是觉得,有些东西死了就死了,比如周明远。但有些东西,哪怕是从烂泥里长出来的,只要根是干净的,就值得给它一次活下去的机会。”
发布会结束三天后,第一批合作机构确认加入。
北京安定医院、上海精卫中心、还有国外两家心理研究所,主动发来联合研究意向书。他们甚至起了个名字,叫“双源计划”——取自苏父的“灵魂连接”理论与周明远残存的有效数据双源融合。
三个月后,第一版标准化干预方案上线。
匿名反馈数据显示,参与试验的87名患者中,63人睡眠质量显著提升,41人情绪稳定性改善,最严重的那位退伍军人,第一次在爆炸声响起时没有躲进衣柜。
我被一家医学期刊评为年度“医学公益推动者”。
颁奖词写得很官方,什么“跨越伦理边界,实现技术向善”之类的。我没怎么看,倒是顾泽截图发朋友圈,配文:“我家这位,嘴上说着不想管闲事,结果闲事管得比谁都深。”
我回他一句:“闭嘴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俩坐在阳台上喝啤酒。夏夜风凉,楼下小区里还有孩子在骑滑板车。
“累了吧?”顾泽问我。
“还好。”我把空罐捏扁,扔进垃圾桶,“就是做梦老梦见苏沫小时候那幅画,阳光底下一家人站一块儿,谁都没少。”
他没说话,伸手把我往他那边搂了搂。
我靠着他肩膀,轻声说:“她今天没说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我感觉……她挺高兴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顾泽低头看我,“接下来呢?歇几天?”
我扭头看他:“你是不是早计划好了?”
他咧嘴一笑:“机场大巴六点发车,来回三天,海边民宿,不拍照不打卡,纯躺着。”
“行啊。”我伸了个懒腰,“反正事儿都办完了。”
我起身进屋,准备收拾行李。
路过客厅时,目光扫过墙上那幅《全家福》。月光正好照在画框上,玻璃反着光,看不清人脸。
但我知道他们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