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予攥着衣角,乖乖坐在沙发一角,人还绷着,鼻尖微微泛红。听见脚步声走近,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,头垂得更低,发顶软软地塌着,声音细得像蚊哼:
“对…对不起,老师。”
顾珩看他一眼,没立刻说话,只侧身拉过一把单人椅,在沙发旁坐下,姿态放松,却依旧带着几分师长的沉静力道。他抬了抬下巴,语气淡而稳:
“抬头。”
沈知予迟疑了一瞬,慢慢扬起脸,眼眶还带着未散尽的红,眼神怯怯地撞进他眼底,又慌忙错开。顾珩没有追究,也没有再提方才的事,只是把练习册轻轻放在身侧的小几上,声音放得平缓:
“错的地方不多,都是粗心。”
沈知予轻轻点头,小声应:“嗯。”
不远处房间的门没关严。
陆烬辞回去之后就趴在床上,电脑摊开,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走势与数据,可他一行也没看进去。指尖悬在键盘上,注意力全飘在门外那一点微弱的对话声里。他听得出顾珩的语气已经软下来,听得出小孩不再发抖,也听得出空气里那股紧绷的劲儿,一点点散了。
屋外,顾珩起身拿起练习册,淡淡吩咐:
“坐好,我把错题给你讲一讲。”
沈知予乖乖坐下,身子坐得笔直,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,安安静静听着。
房间里,陆烬辞终于把目光落回屏幕,可嘴角却不自觉地微松了一点。他继续处理工作,偶尔停下打字的手,听一耳朵外面的声音。
一句讲解,一声轻应。
一室灯光,两厢安稳。
那些藏在严厉里的负责、忍在温柔里的心疼,不用宣之于口,也早已落进每一寸安静里。
顾珩合上练习册,神色沉静:
“时间不早,做点吃的,你跟我来。”
沈知予站起身,脊背挺直,已经褪去先前的惶恐,只剩沉静的乖顺。他跟着走进厨房,身姿清瘦。
“会淘米吗?”
“会。”沈知予应声,上前洗手,动作利落安静。
隔壁房间门虚掩。
陆烬辞伏在案前,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,视线却始终发虚。腿上的伤一静下来便钝痛连连,他每一次挪动都尽量轻缓,指节无意识攥紧,将所有痛感咽得无声。他能听见厨房水流轻响,能听见顾珩低声指点,也听得见沈知予平稳的应答。沈知予已经懂得收敛情绪,不再轻易外露慌乱,更不会哭闹黏人。
粥在锅里慢慢沸着,米香漫开。
“你哥哥工作忙,等会给他多盛点。”
“嗯。”沈知予点头应下。
房内的陆烬辞指尖微顿。顾珩看一眼那道门缝,从始至终都看得透彻,他的伤、他的硬撑、他的强装无事,全在眼里。不点破,不声张,只一句轻描淡写,便戳中他所有隐忍。
饭好,顾珩示意:“去叫他。”
沈知予走到房门口,轻轻敲了两下,声音干净克制:“哥,吃饭了。”
里面只传来陆烬辞低沉冷淡的一句:
“工作没忙完,你们先吃。”
沈知予顿了顿,没再勉强,走回厨房。顾珩抬眸,神色没半分波澜,只淡淡起身,朝房间走去,他站在门口,语气冷而平:
“还在忙。”
陆烬辞眼都没抬,指尖飞快敲着键盘:
“嗯。”
“先吃饭。”
“老师,我这边走不开——”
顾珩打断他,声音淡却压着沉气:
“身体最重要,别逼我重复。”
陆烬辞动作一顿,终究缓缓合上电脑。他撑着桌面起身,伤处猛地一刺,身形微晃,脸色又淡了几分。出门时依旧端着沉稳,只是步态比平日更沉更僵。
餐桌灯暖而安静。三碗热粥,两碟清淡小菜。给陆烬辞那碗更稠更烫,显然是特意。沈知予安静喝粥,坐姿端正,偶尔抬眼看向陆烬辞。一顿饭吃得极静,无人多语。
吃完放下碗,陆烬辞便起身:
“我回房。”
不等回应,便径直走回房间,门轻轻合上。
顾珩没拦,看向沈知予,语气平淡:
“继续写作业,我把碗刷了,不会的先圈着。”
沈知予点头,伏在茶几上安安静静动笔。
厨房水流轻响,顾珩洗碗的动作利落。没过多久,房间里突然爆出陆烬辞压着却戾气十足的怒骂,脏字毫不遮掩:
“你他妈是不是蠢?交代得清清楚楚的点位,你敢给我乱改?资金盘崩了谁担责?一群废物吃干饭的,再搞砸直接滚,别在这碍眼!”
顾珩的动作骤然停住,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眼底覆了层冷霜。他没立刻动身,依旧把碗碟洗得干干净净,沥干、归位,动作沉稳得不带一丝急躁。直到厨房收拾妥当,他才转身走向客厅储物柜,取出那把素面戒尺,握在掌心,迈步朝房间走去。
门没锁,顾珩直接推门而入。
陆烬辞刚挂电话,胸口还带着未散的戾气,抬眼看见他,眸色微柔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。那笑意落在眼底,温温的,带着点了然与笃定,他看了一眼戒尺,知道老师是来干嘛的,嘴角又扯动一丝苦笑。顾珩反手带上门,戒尺垂在身侧,声音冷得像冰:
“在知予面前口无遮拦,你很有本事?”
“对不起老师…”
“伸手。”
陆烬辞没辩解,只是看着他,缓缓抬起缠着纱布的右手,掌心朝上,姿态从容。顾珩的目光落在那片纱布上,眉峰一蹙,语气更冷:
“左手。”
陆烬辞眼底的笑意深了些,顺从地缩回右手,再将左手平稳伸出来,掌心依旧朝上,那抹笑始终挂在唇角,安静又坦然。顾珩手腕微沉,戒尺落下,力道克制却扎实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左手掌心瞬间泛红,热辣的痛感直窜指尖。
陆烬辞指尖轻轻蜷了蜷,却没缩回,笑意未减。顾珩收了戒尺,目光锐利地盯着他:
“笑什么?觉得很光荣?”
陆烬辞摇摇头,语气轻缓:
“没有。老师要罚,我就接着。”
话音刚落,戒尺骤然又落一记,力道更沉。
“别跟我敷衍。说,错在哪。”
陆烬辞掌心一麻,笑意终于淡去,垂眸低声答:
“第一,不该在知予面前说脏话。第二,情绪失控,失了分寸。”他顿在那里,他知道三下自然是三处错误,可那第三点,迟迟说不出口。
顾珩眉峰冷冽,戒尺再落一记。
“第三,是你带伤硬撑,拿自己身体赌工作,连轻重都分不清。”
陆烬辞心口一紧,低声应:
“对不起老师……我记住了。”
顾珩拉过椅子在他身旁坐下,戒尺搁在桌边,目光直接钉在屏幕上看了几秒,语气冷锐:
“你自己看,仓位乱堆、回撤不设、风险敞口全开,这叫决策?这叫找死。”他指尖点在一串异常数据上:“这里三次补仓全错,逻辑全线崩盘。”
陆烬辞喉结微动,声音发哑:
“我没退路。”
“没退路就可以乱来?”顾珩瞥他一眼,“错就是错,别找借口。把这三笔全部平仓,减三成仓,止损线拉到我指的位置。”
陆烬辞忍着左手的灼痛与腿上的钝痛,依言一步步操作,态度恭顺,全无半分顶撞。
顾珩看他修正完毕,语气淡下来:
“刚才故意先伸右手,试探我?”
陆烬辞喉结微顿,低声回道:
“该罚,老师不会轻饶,只是…我知道老师不会罚我右手。”
顾珩眉峰微沉,语气淡却有力:
“规矩面前,伤不是借口。”
陆烬辞垂着眼,唇角微不可察勾了下,语气轻淡带点调侃,却依旧恭顺:
“我知道老师讲规矩,可您到最后,不也还是没舍得罚那只有伤的手吗。
顾珩脸色一沉,目光锐利逼人,一字一顿冷声道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他微微一笑,“我没听清。”
陆烬辞心头一紧,瞬间收了所有散漫,连忙低头,语气恭谨改口:
“我说我错了,以后不会再试探,再也不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