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,这鳄鱼池连着太液池,若不堵住水源,就凭我们几个,就算老死也挖不到东西啊!”
“下官觉得此事还是得从长计议,不急在一时半会儿。”
仵作捂着鼻,一面挖土,一面抱怨。
萧珩坐在亭中,直揉着耳朵。
但见太阳西下,园吏无一收获,还是听进去了仵作的话。
目光扫过兽园的图纸,直盯住右方的一个
黑色×,很快下令:
“把掖庭的衙役喊过来,今日务必堵住水门,掏干池子。”
话音刚落,数十人闻声而动,喊人的,扛沙袋的,挑水的。
你来我往,叮叮当当一阵,满溢的池水终于开始下落。
仵作见衙役忙碌,又撤到岸边偷懒。
一面捶腰,一面对我念叨:”你看看我就说这活儿还得年轻人干!”
“我一个仵作在这掺和什么?”
我听他念叨,也觉得耳朵起了茧子,便劝慰道:
“鳄鱼不会凭空消失的,如果死在河里定会浮起来。既然没有浮起,以鳄鱼的个头只能是埋在了周围。”
“园吏和衙役都没有经验,恐怕下手没有轻重,所以需要您出山。大叔你就挖吧!”
“可我是仵作,是验人的!这成天不是狗就是鱼,我都快改行当兽医了我!”
萧珩转头,我也没再接话。
仵作无趣,又骂骂咧咧一阵,总算埋头去了。
没过一会儿,又突然大喊:”挖到了!大人我挖到了!”
我耳朵一动,立马赶过去。
果见淤泥下有一条三人宽的鳄鱼。
鱼肚从下颚处开始破开,血口一直划到尾巴,
胃肠都已经不见了。血腥冲脑,臭味挠肝,说不出的难受。
我蒙了个布,又捂住鼻子,才勉强蹲下去。
用树枝撬起它牙齿上的一块污渍,再过一遍水涮洗,才发现是一块灰黑麻布。
“看起来像是人的衣服,鳄鱼肚子里可能有东西!”
仵作闻言,立马正色。
拿出家伙儿什,便屏退左右,埋头细查。
萧珩见状,也没多言,转头便让人在四周搭起围帐。
又是一阵忙碌,直到月上中天,仵作才终于从围帐里出来,递上验尸单。
从检验结果来看,鳄鱼是被人用匕首划破了肚子,流血过多而死的。
鱼肚中确有尸体。不过只有两个半具。
其中半具是个女子。
头骨、上半身都在,但腐蚀严重,基本上只剩下骨头。
只能知晓岁数在20-25之间,尚未生育。
从腐蚀程度推测,被吞入肚至少三个月了。
另半具则是内侍,下半身正卡在鳄鱼的喉道上。
可能是还未来得及吞咽。被害时间约莫就是这两三日。
仅从残尸来看,两位死者皆无中毒迹象和外力敲打痕迹。
但男尸手脸有可见抓痕,想来也是中了刺毒。
不知怎得,我的脑中接连滑过刘丹的名字与那三幅春宫画像。
“你说这男子会不会是刘丹?”
“至于这女子,会不会就是没有出宫的三个人之一?”
“连环犯罪通常都有连贯性,比如:作案方式、作案地点、选择的目标对象等。很有可能,这里才是案发地。”
萧珩沉脸,”也就是说:尸体不止一具。”
仵作一听,险些昏迷过去。
但萧珩已经下令,”扩展范围,接着挖!”
一夜忙活,天边隐约露白。
三具女尸、一具男尸、一具鳄鱼尸体,终于拼放齐整。
在场的人皆被惨状吓住,默不作声。
我遏住胃肠的搅动,先冲过去验了一遍足骨。
足骨全部齐整,并无林溪,不自禁松了一口气。
再看三具女尸,由于长期埋在沼泽地中。
除了能辨别都是女人,仅凭骨架已经无法辨别身份。
而男尸被害得晚,且上半身卡在一水洞中,腐坏相对不那么严重。不费功夫,园吏便指认:他就是刘丹。
我蹲下去,用树枝小心拨开他的右肩,发现右肩锁骨下方有一个细小的窟窿。正是我用木簪所刺。
当即告诉萧珩,”此人便是西施。”
萧珩一愣,”你确定?”
我点点头,又用脚步丈量了下他的身型,”从身量上看,应该也是把碧草推出响屐廊的那个人。”
说罢,又绕到那三具女尸旁边。
“可惜这三具腐坏太严重,仅凭骨架很难断定面容。”
“不过你不是擅长画骨么?腐烂至此,还有没有可能还原?”
他眉眼抽动,很快喊仵作将三个头骨摆出来。
仵作递上,他便拿起纸笔,对照着勾画。
埋头一两柱香,涂涂又改改,终于举起一张。
我定睛一看,当即认出那便是春宫图中的一人。再经仵作确认,符合骨骼走势。
萧珩照猫画虎,很快又完成剩余两个。
一共三人,尽数对应。
此桩案件的大致经过,也逐渐变得清晰。
“显然,这是一场试验。”
“凶手决定用刺树叶杀人,却不确定致死的量,便抓抓了这三人进行试验。”
“实验成功后,他们又选中了碧草进行造势,而后才开始真正的计划。”
“至于实验的残次品,要么就地掩埋,要么被丢给了鳄鱼,毁尸灭迹。”
“而刘丹应当是帮凶。这些婢女之死,韩婕妤之死大概率都出自他的手。”
“可惜杀了韩婕妤后,他也成为了弃子。如今这惨状,大约是逃生未成,与鳄鱼同归于尽了。”
整件事环环相扣,推进得有条不紊。
而最聪明的设计,就是选择了暴室。
选择一群最卑微的奴隶下手,即便是出了人命,也无人会质疑、在意。
即便走漏了风声,一群被抄没进来的罪奴,又能反抗什么呢?
如果不是意外,如果不是遇到萧珩,或许我也是躺在这儿的人之一。
活着被无尽奴役,死了连个名字也留不下。
即便早知宫廷里的人命如草芥,还是不自觉感到愤怒和悲凉。
可凶手如此丧心病狂,究竟是为了什么呢?
毁一个人的面肤,或许是因为妒忌。
可有计划地杀害这么多人,不会是单纯的妒忌心理。
反社会人格?
可他选择的下手对象,显然不是随机。
难道真如仵作所言,这一切是源于某种邪术?
我沉思着。却没有想法。
眼睛撇过刘丹的尸体,忽然发现他的喉头滚了一下。
我跳起来,连忙喊人:
“他的喉管里好像有东西!”
仵作闻言,忙用工具切开。
一只水虫跳出来,紧接着便露出一小团丝绸。
洗干净了递上来,只见手掌大的茜草色丝绸片,里面裹着一小截香。
我接过丝绸片展开,不自禁看着萧珩。
“看起来像个荷包?”
“只是这茜草绛红的丝绸,素来只供谢昭仪宫中。”
萧珩接过,凑上去细闻,眉头瞬间变冷。
“这香料...是沉香。”
“谢蓉的贴身婢女,便叫沉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