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里走动的绣鞋
凌晨三点,奶奶的灵堂静得能听见烛油滴落的声响。守灵的亲友们熬了两夜,早已东倒西歪地靠在椅上打盹,鼾声细碎地混着香火味,在祠堂的梁柱间缠绕。我独自跪在祠堂东侧的厢房烧纸,黄纸在火盆里卷着焦黑的边,火星子簌簌往下掉,暖光只笼住我身前小小的一方地,身后便是深不见底的黑。
就在这时,啊,嗒,嗒——
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猝不及防地撞进耳朵里。
我手里的黄纸“啪嗒”掉在火盆边,头皮瞬间麻透,汗毛一根一根倒立起来,连呼吸都忘了换气。那声音不是从远处来,就是从正殿奶奶的灵前发出的,清脆,细碎,像女人穿着木屐,却又比木屐轻得多,是脚尖点着青砖地面,一步步绕着供台慢悠悠转圈的声响。
更瘆人的是,脚步声里,还混着一丝极细极软的嗤嗤声——那是丝线穿过厚实布帛的声音,像有人一边走,一边低头绣花,银针穿引,丝线摩擦,在死寂的灵堂里,清晰得刺耳。
我僵在原地,不敢回头,不敢出声,连火盆里的火苗都像是被这声音压得矮了半截。正殿里空无一人,奶奶的棺木停在正中,供桌上摆着她的遗像,笑容温和,白天时,所有晚辈都磕过头,扫过地,确认过没有半个人影。守灵的人都在厢房外打盹,没有女人,更没有人会在凌晨三点的灵堂里,穿着绣鞋走路,低头绣花。
那脚步声不急不缓,绕着供台走了一圈又一圈,嗒,嗒,嗤嗤,嗒,嗒,嗤嗤,像是在丈量棺木的尺寸,又像是在寻找什么遗失的物件。我攥着冰凉的手指,指甲掐进掌心,才勉强压下尖叫的冲动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想起奶奶生前最爱的那双绣鞋。
那是一双大红的绣鞋,鞋尖绣着并蒂莲,针脚细密,是奶奶七十岁时自己绣的,说走的时候要穿着走,干干净净,漂漂亮亮。入殓那天,我亲手把这双鞋放在了奶奶的脚边,跟着棺木一起,钉死在了里面。
脚步声忽然停了。
灵堂里静得可怕,只有烛火噼啪一声,跳了一下。
我屏住呼吸,眼角的余光偷偷往正殿的方向瞟,黑暗中,一道纤细的影子映在青砖地上,不是飘着的,是稳稳站着的,脚下似乎真的踩着一双绣鞋,鞋尖的莲花纹路,在烛光里隐约可见。影子微微垂着头,手里像是捏着一根银针,正对着什么东西,细细地绣着。
“奶奶……”我颤着嗓子,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。
影子没有动,嗤嗤的绣花声又响了起来,这一次,离得更近了,就站在厢房的门口。我能闻到一股熟悉的皂角香,是奶奶一辈子都用的香皂味,混着香火味,一点都不吓人,反而温柔得让人心酸。
我大着胆子缓缓回头,门口空无一人,只有那双奶奶的绣鞋,不知何时从棺木里出来了,端正地放在门槛上,鞋尖的并蒂莲,比入殓时又多绣了几片花瓣,针脚还是奶奶最拿手的细密模样。
绣鞋旁,放着一截青色的丝线,是奶奶生前绣鞋时剩下的,一直放在她的针线筐里。
嗒。
绣鞋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有人轻轻抬脚,又轻轻落下。
我忽然就不怕了,眼泪瞬间掉了下来。
我知道,是奶奶舍不得走。她一辈子爱干净,爱绣花,走了也惦记着她没绣完的鞋,惦记着她守了一辈子的祠堂,惦记着我们这些晚辈。
我重新拿起黄纸,放进火盆里,声音轻轻的,像小时候跟奶奶说话一样:“奶奶,您慢慢绣,我陪着您,不困。”
烛火又跳了一下,嗤嗤的绣花声渐渐轻了,脚步声也慢慢远了,最后归于寂静。天亮时,亲友们醒来,都诧异那双绣鞋好好地放在棺木前,鞋尖的并蒂莲开得正好,像是被人连夜细细打理过。
只有我知道,凌晨三点,祠堂里那双走动的绣鞋,不是鬼怪,是一位老人,最后一次温柔地眷恋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