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寒舟从木楼里冲出来的时候,寨子已经变了。
不是变了样子,是变了气氛。
刚才那些站在路边的寨民,全都不见了。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空空荡荡,只有几只黑色的鸟蹲在屋顶上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
七具兵尸,也不见了。
沈寒舟转身,看向木楼门口。
那个领他进来的老头,还站在那里,佝偻着背,脸上挂着那个诡异的笑。
“人呢?”
老头抬起手,往寨子深处指了指。
“阿婆让人带到禁地去了。”
“禁地?”
“血藤禁地。”老头的笑容更深了,“阿婆说了,你那七具尸身上有血咒,得用血藤洗一洗。洗干净了,才能继续赶路。”
沈寒舟盯着他。
“谁让你动的?”
老头摊开手,一脸无辜:“阿婆让动的,我一个下人,能怎么办?”
沈寒舟没有再问。
他迈步就往寨子深处走。
老头在后面喊:“年轻人,禁地不能乱闯!里面有——”
沈寒舟没有回头。
他走过那些低矮的木头房子,走过那些缠满血藤的栅栏,走过一口漂着白骨的老井。越往里走,血藤越密,密得几乎把路都遮住了。
那些藤蔓从两边伸过来,缠在路中间,像无数条红色的蛇。沈寒舟用桃木剑拨开它们,剑身刚一碰到藤蔓,就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——藤蔓的汁液有腐蚀性。
他走了一炷香的功夫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一个圆形的空地。
空地中央,有一座石台。
石台上,躺着七个人。
是他的七具兵尸。
他们并排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。但沈寒舟知道,他们不是睡着,是被什么东西制住了。
他刚要往前走,脚下踢到了什么。
低头一看。
是一只手。
人的手。
从土里伸出来的,惨白,浮肿,五根手指微微弯曲,像是想抓住什么。
沈寒舟后退一步,环顾四周。
空地周围的地面上,到处都是手。
有的从土里伸出来,有的从石头缝里挤出来,有的被血藤缠着吊在半空中。密密麻麻,数不清有多少只。
那些手,全是死的。
但它们的姿势,全是挣扎的姿势。
像是在临死前,拼命想往外爬。
沈寒舟深吸一口气,绕过那些手,走向石台。
走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石台周围的地上,躺着十几具尸体。
不是手,是完整的尸体。
寨民的尸体。
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横七竖八躺了一地。他们的脸朝着天空,眼睛睁得大大的,瞳孔已经散了,但嘴巴也张得大大的,像是在临死前发出无声的惨叫。
最诡异的是他们的眉心。
每一个人眉心,都有一个洞。
圆形的洞,手指粗细,边缘整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的。洞里往外流着黑血,黑血已经干了,结成黑色的痂,糊在他们脸上。
沈寒舟蹲下,仔细看其中一个尸体的眉心洞。
洞里很深,看不见底。他掏出一张符纸,卷成细卷,轻轻探进去。
符纸探进去三寸,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。
他把符纸抽出来。
符纸顶端,沾着一条白色的虫子。
尸蛆。
但比普通的尸蛆大,大三四倍,而且身上长着红色的斑点。那些斑点一明一灭,像心跳。
沈寒舟把尸蛆甩掉,站起来,看向石台上的七具兵尸。
他们的眉心,那个阴纹还在。
但阴纹中间,那个血红的“死”字,正在微微跳动。
和那些尸蛆身上的红斑,一个频率。
沈寒舟的手,握紧了桃木剑。
他快步走到石台边,伸手去摸年轻兵尸的脸。
凉的。
但比之前凉得正常——之前是冰窖那种凉,现在是死人那种凉。
他又摸他的眉心。
那个“死”字,烫的。
烫得像火烧。
沈寒舟缩回手,低头看自己的手指。
指尖上,沾着一点黑色的东西。
他凑近闻了闻。
是血。
但又不是普通的血。
有尸气,有蛊气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腥甜味。
是尸蛊的血。
尸蛊,已经钻进他们眉心深处了。
沈寒舟转身,看向周围那些寨民的尸体。
他终于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了。
眉心钻洞,尸蛊噬脑。
那些尸蛊,从他们脑子里钻出来的时候,就留下了那些洞。
现在,同样的东西,正在往他的兵尸脑子里钻。
沈寒舟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掏出七张符纸,一张一张贴在七具兵尸的眉心。
符纸刚一贴上,就冒出黑烟。
那些“死”字,跳得更快了。
像是在反抗。
沈寒舟咬破左手食指,用血在每一张符纸上又加了一道符。
金光亮起。
那些“死”字,慢慢暗下去,暗下去,最后恢复成普通的阴纹。
但沈寒舟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尸蛊已经进去了,除非把蛊取出来,否则它们还会再动。
怎么取?
他站起来,看向空地周围的那些手。
那些手的姿势,全都朝着一个方向。
石台后面。
那里,有一道石门。
石门半掩着,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。
沈寒舟绕过石台,走到石门前,伸手推开。
门后,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。
阶梯很深,看不见底。两边墙上爬满了血藤,血藤的缝隙里,嵌着人的骨头——头骨、肋骨、腿骨,密密麻麻,像墙上的装饰。
那些骨头的眼眶里,都燃着幽绿的光。
沈寒舟踏下第一级台阶。
身后,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别下去。”
他回头。
是那个老头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,站在石台边上,佝偻着背,脸上的笑终于没了。
“下面是什么?”沈寒舟问。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是阿婆养蛊的地方。”
“养什么蛊?”
“尸王蛊。”
老头的嘴唇抖了抖。
“用尸王养的蛊。”
沈寒舟盯着他。
“尸王?”
老头点头。
“清末的时候,湘西有个大将军,战死后葬在这里。阿婆把他的尸体挖出来,用血藤养着,养了快一百年。”
“那具尸体,已经成了尸王。”
“阿婆在他身上养蛊,养出来的蛊,叫尸王蛊。”
“你那些兵尸眉心的尸蛊,就是尸王蛊的幼虫。”
沈寒舟的手,握紧了桃木剑。
“怎么解?”
老头摇头。
“解不了。尸王蛊一旦入体,就只有两个结果。”
“什么结果?”
“要么,蛊虫把宿主吃干净,从眉心钻出来。”
“要么——”
老头顿了顿。
“要么,宿主变成蛊奴。”
“什么是蛊奴?”
老头抬起手,指向石台周围那些寨民的尸体。
“他们,就是蛊奴。”
“养蛊失败,被蛊反噬的蛊奴。”
沈寒舟沉默了。
老头看着他,说:
“年轻人,你那些兵尸,救不了了。”
“趁现在还有时间,走吧。”
“阿婆看上他们了,不会让你带走的。”
沈寒舟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转过身,看着那条向下延伸的阶梯。
很久之后,他开口了:
“阿婆在下面?”
老头点头。
沈寒舟迈步,往下走。
老头在后面喊:“你疯了?!下去就上不来了!”
沈寒舟没有回头。
他的声音,从阶梯深处传上来:
“我答应过他们,送他们回家。”
老头站在石台边,看着那条黑漆漆的阶梯,看着那个渐渐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。
他摇了摇头。
“疯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疯了……”
他转身,慢慢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又看了一眼。
阶梯深处,那暗红色的光,闪了一下。
然后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从下面传来的。
很轻,很慢,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又像是什么东西,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