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站在卧室门口,看着床上那个人。
他说他是林深。
林深的林,林深的深。
照片上被毁掉的那张脸。
“进来。”他说,又拍了拍床边,“站门口怎么说话。”
林走进去,但没有坐。
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林。
两张一样的脸,一样的嘴角,一样的眼睛。
只是眼神不同。
林的眼神是冷的。他的眼神是暖的,像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。
“你不信。”他说。
“我该信吗?”林问。
他笑了。
“你见过地铁上的自己,见过早餐店那个男人,见过镜子里的自己说话——这些你都信了,为什么不信这个?”
林没有说话。
他坐起来,靠在床头,看着林。
“你出生之前我就死了,”他说,“但你见过我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见过的。”他说,“在梦里。”
林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那个每天都做的梦。那个什么都记不得、只留下坠落感的梦。
“那不是梦。”他说,“那是你来找我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林的面前。
很近。近到林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,看清他嘴角那道和林一模一样的弧度。
“317房间,”他说,“1998年2月22日。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。”
“我还没出生。”林说。
“你没出生,”他说,“但你已经在了。”
他伸出手,指指林的胸口。
“在这里。”
林低头看自己的胸口,什么也没有。
“你一直在找我,”他说,“从你记事起就在找。只是你不知道。”
他转身,走向窗户,拉开窗帘。
阳光涌进来,刺眼的光。
林眯着眼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你每次做梦,都是从高处坠落,”他说,“因为你每次都在试图回到那一天。”
他转过身来,逆着光,脸在阴影里。
“1998年2月22日,”他说,“317房间。你从那里来,你一直想回去。”
林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脑子里那个形状在动,在变大,在变得清晰。
“那天发生了什么?”林问。
他没有回答。
只是看着林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。
“你会知道的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他向门口走去。
经过林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“下次见到我,”他说,“别害怕。我不会伤害你。”
他继续走,走出卧室,走向玄关。
林没有回头。
玄关的门开了,又关了。
脚步声消失了。
林站在卧室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。
床单上还有他坐过的褶皱。
林走过去,坐在床边。
床头柜上那张照片还在。
林拿起来,看着背面那行小字:
他叫林深
林把照片翻过来,看着被毁掉的那张脸。
那张脸现在清晰了。
因为刚才已经见过了。
林把照片放回床头柜,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那个形状终于完全清晰了。
是一个人。
是林深。
是父亲。
是林自己。
手机震了。
陌生号码:
你见到了
林回复:
他是谁
对方:
你父亲
林:
他为什么是我
对方:
因为你就是他
林盯着那行字。
因为你就是他。
林:
什么意思
对方没有回复。
林等了一会儿,把手机放在一边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,从床脚移到床中央,移到林的脸上。
林闭着眼睛,感觉光在眼皮上移动。
然后光消失了。
林睁开眼睛。
窗外的天已经暗了。
林坐起来,看了一眼时间:下午六点十七分。
睡了三个小时。
林站起来,走出卧室。
客厅里一切正常。电视关着,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。
玄关的灯亮着。
林记得自己进门的时候,玄关的灯就是亮着的。
后来林深走了,门关上了,灯还是亮着的。
林走过去,按了一下开关。
灯灭了。
林又按了一下。
灯亮了。
正常。
林走进厨房,倒了一杯水,站在窗边喝。
窗外是城市的夜晚,万家灯火。远处的高楼上,霓虹灯闪烁着,红的绿的蓝的。
林喝完水,把杯子放进水槽。
然后林听到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
从卧室传来的。
林走回卧室。
没有人。
床头柜上那张照片还在。
但照片上多了一个人。
被毁掉的那张脸,现在清晰了。
是林深。
和刚才见到的一模一样。
但照片上还有另一个人。
林自己。
年轻的林,二十出头,坐在林深旁边。
两个人在笑,看着镜头。
林的脑子空白了一秒。
然后手机震了。
陌生号码:
再看背面
林翻过照片。
317房间 最后一张合影
1998.02.22
他叫林深
她叫林念
林念。
林的母亲的名字。
林盯着那两个字。
林的母亲叫林念。
林的父亲叫林深。
照片上有两个人。
年轻的林念,年轻的林深。
但林念的脸,是林自己的脸。
不,不对。
林念的脸,是现在林的脸。
不是年轻版,不是二十年前版,就是现在林的样子。
林的手机又震了:
你母亲在你出生那年就死了
但她和你长一模一样
你知道为什么吗
林没有回复。
因为脑子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那个答案太荒谬,荒谬到不能说出来。
但林知道那是真的。
林深说:你从那里来。
林深说:你是我。
林深说:你一直在找我。
林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手机放在枕边,屏幕已经暗了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:
317房间。
1998年2月22日。
那天发生了什么?
林闭上眼睛。
坠落感再次袭来。
从高处跌落,跌进虚无,跌进什么也没有的地方。
但这一次,坠落没有持续太久。
林的脚踩到了什么。
是地面。
林睁开眼睛。
站在一条走廊里。
走廊很长,两边都是门。门上有编号,从301开始,依次排过去。
301,303,305,307——
林往前走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单调而空洞。
309,311,313,315——
林停下来。
面前是一扇门。
门上的编号:317。
林伸出手,握住门把手。
冰的。
林转动把手。
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间卧室。
昏暗的光线,侧躺的人影,床头灯的光晕。
和视频里一模一样。
床上的人翻过身来。
是林深。
年轻的林深,二十出头,和林一模一样的脸。
他看着林,笑了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他说。
林走进房间。
门在身后自动关上。
林深坐起来,拍了拍床边。
“坐。”
林坐下。
林深看着林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我等了很久。”他说。
“等我?”林问。
“等你回来。”林深说,“你每一次回来,我都知道。只是你记不得。”
林没有说话。
林深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窗外不是城市。
是一片黑暗。
纯粹的、没有边际的黑暗。
“317房间,”林深说,“不在地球上。”
林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那片黑暗。
“这是哪里?”林问。
“裂缝。”林深说,“维度之间的裂缝。”
他转头看着林。
“你从这里来的,”他说,“你也要从这里回去。”
“回哪里?”
“回去那一天。”林深说,“1998年2月22日。你出生的那一天。”
林看着他。
“我出生那天,你已经死了。”林说。
林深笑了。
“我没死,”他说,“我变成了你。”
他伸出手,指着林的胸口。
“你身体里有我,”他说,“也有你母亲。你们两个,都在你身体里。”
林的后背蹿起一阵凉意。
“你母亲生你的时候死了,”林深说,“我也在那天死了。但我们没有消失。我们进入了裂缝,进入了你。”
他走近一步。
“你不是我们的孩子,”他说,“你是我们。”
林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脑子里那个念头终于被证实了。
林不是林念和林深的孩子。
林是林念和林深融合之后的存在。
中性。
模糊。
既是男,也是女。
既是父亲,也是母亲。
既是两个人,也是一个人。
“你明白了吗?”林深问。
林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林深笑了。
“还不完全明白,”他说,“没关系。还有时间。”
他向门口走去。
“你要走了,”他说,“再待下去,你会醒不过来。”
他打开门,回头看了林一眼。
“下次来的时候,”他说,“你会见到你母亲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站在窗边,看着那片黑暗。
黑暗在动。
在膨胀,在收缩,像呼吸。
林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左手食指上的那道裂口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有了。
皮肤完好如初。
林抬起头。
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。
林走过去,打开门。
走廊还在。
301,303,305,307——
林往回走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。
越走越快。
越走越快。
然后——
林睁开眼睛。
天花板是白色的。
窗帘缝隙透进一线光,落在墙上,切出笔直的亮痕。
林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左手。
食指指腹上,那道裂口还在。
和昨天一样深。
和昨天一样白。
林盯着那道裂口看了很久。
然后伸手摸向床头柜。
照片还在。
翻过来看。
背面只有一行字了:
317房间
其他的都消失了。
林深的名字。
林念的名字。
日期。
全都没有了。
林的手机震了。
陌生号码:
欢迎回来
林回复:
刚才那是哪里
对方:
裂缝
林:
林深说的是真的吗
对方:
你自己知道答案
林盯着那行字。
是的。
自己知道。
从有记忆起就知道。
为什么照镜子的时候会恍惚。
为什么做梦的时候会坠落。
为什么别人看自己的眼神总是有一点奇怪。
为什么自己是中性。
因为本来就是两个人。
林把手机放下,走进浴室。
镜子里的脸和昨天一样。
嘴角左边比右边高了不到一毫米。
林看着那张脸。
那是林念的脸。
也是林深的脸。
也是林自己的脸。
林伸出手,摸了摸镜子。
冰的。
镜子里的人笑了。
林没有笑。
镜子里的人张嘴,无声地说了一句话。
林看懂了那口型:
“她来了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。
从卧室的方向传来。
林没有回头。
镜子里的林身后,出现了另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和镜子里林的脸一模一样。
她站在林身后,看着镜子里的林。
笑了。
(这个留意一下第4章揭示了真实的主角——既是父也是母,既是男也是女。这个设定将在第8章、第16章、第24章、第32章中逐步展开其全部意义。注意每一章中“镜子”的出现次数和方式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