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分钟后,文件发送完毕。
顾珩合上笔记本电脑,丢到床上:
“走,回家。”
顾珩先一步出屋,陆烬辞拿着笔记本电脑从屋里出来,脚步还有些虚浮。
顾珩看着沈知予,温声叮嘱:
“回家之后,把今天的错题复习一下。”
沈知予点头应下。陆烬辞撑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脸色依旧泛白。
“哥,你怎么了?”沈知予问。
陆烬辞看了一眼顾珩,低声说:
“没事,走吧。”
沈知予背着书包往门口走,陆烬辞跟在后面。
“陆烬辞。”顾珩从卧室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药膏和一颗石榴味的糖——那是陆烬辞最喜欢的味道。
陆烬辞回头看了一眼,侧身对沈知予说:
“你先去按电梯。”
沈知予乖乖点头。顾珩把那颗糖拆开包装,挤到他嘴里,又把药膏递给他:
“不拿药膏,晚上怎么上药?”
陆烬辞含着糖,笑着轻声说:
“谢谢老师,还记得我爱吃的口味。”
顾珩微微点头。这时电梯到了:
“走吧,早点休息。”
“老师再见。”陆烬辞微微欠身。
顾珩看着他俩上了电梯,沈知予挥手:
“老师再见。”
他轻轻点头,目光柔了几分。
楼层到了十三楼,陆烬辞一进屋,直接倒在沙发上,紧绷的身体彻底松下来。他挽起裤腿,含着糖,拧开药盖。沈知予倒了一杯水递过来,看见他这副模样,轻声问:
“哥,老师罚你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因为我?”
“不是,是工作问题。”
沈知予从他手里接过药膏:
“哥,我来吧。”
淤血已经在上次上药时揉开了,这次只涂一涂表面就行。他蹲在陆烬辞身边,轻轻上完药。陆烬辞轻轻捏了捏沈知予的脸,左右晃了晃,中午的指印早就消了,声音放软:
“回屋把顾老师让复习的东西看一遍,早点休息。”
“嗯。”
沈知予回房后,陆烬辞拿起手机给妈妈发消息:
【妈,我明晚回家吃顿饭,想你和我爸了。】
【好呀,回来吧!】
【知予和顾老师也在。】
【好,把两个孩子一起带来,明晚给你们做好吃的。】
他又给顾珩发消息:
【老师,明晚陪我回家吃顿饭吧,您有时间吗?我妈说要给您做好吃的。】
【有时间,谢谢叔叔阿姨。】
顾珩教了他这么多年,跟家里人也熟,没那么多客套。陆烬辞嘴里的糖化了,甜甜的,稍稍压下了身上的疼。
第二天,陆烬辞在家工作,手上的纱布已经拆了,身后的伤也已经结痂。沈知予吃过早饭就上楼找顾珩学习去了。下午三点多,陆烬辞接到电话,说有个会他必须到场。他一边换衣服下楼,一边给顾珩发消息:
【老师,我临时有个会,您晚点带知予先去,不用等我,地址您应该还记得。】
【嗯,我记得,你忙吧。】
他到单位就直接进了会场。小王正在汇报内容,全场安静。忽然,陆烬辞的手机响了。四下无声,付董不在,他是这里职位最高的人,电话一响,没人敢出声。他沉声挂断,刚继续,电话又急促响起。他拿起电话,指尖还捏着文件夹,语气冷而稳:
“喂?”
“你好是陆烬辞吗?您父母出车祸,现在在市中心医院,您赶紧过来一趟!”
那一秒,世界像被抽空。陆烬辞愣了一瞬,扔下文件夹就往外跑,一边狂奔一边给付董打电话,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慌:
“付董……我父母出车祸了……”
“你快去,这边没事。”
“谢谢。”陆烬辞抖着应下,上车就踩尽油门,一边开车一边打给顾珩,声音彻底崩裂:
“老师……我爸妈出车祸了……”
顾珩心猛地一沉,稳着声,却藏不住紧绷:
“别慌,我在。哪家医院?我现在过去。”
“市中心医院……”
电话挂断。顾珩抓起外衣就往外冲,沈知予脚步踉跄地跟在后面,一路心都在发抖。
陆烬辞第一个冲到医院。
那盏红色的“手术中”亮得刺眼,像一道烙在眼底的刑。他腿一软,整个人重重跌坐在手术室门口,背死死抵着冷墙。双手死死捂住脸,指节泛白,指缝里漏出来的,是快要窒息的闷喘。肩膀一阵一阵剧烈抽搐,他不敢哭出声,怕一哭,就再也撑不住。
不过两三分钟,顾珩和沈知予就赶来了。
一眼看见他把脸埋得死死、整个人蜷成一团崩溃的样子,顾珩心口像被狠狠刺穿。他快步蹲下身,手掌轻轻落在陆烬辞的后背:
“没事,我在。”
沈知予安静坐在旁边,眼眶已经红透,眼泪无声往下掉,连呼吸都轻得发颤。
时间慢得像凌迟。
终于,灯灭了。
医生推门出来,摘下口罩,沉重地摇了摇头。一句话,宣判所有。
“对不起,我们尽力了。送来时伤势过重,没能救回来……”
世界,瞬间静音。
陆烬辞僵在原地,血液冻住。
下一秒,旁边护士的低语,清清楚楚、一字不落地扎进他耳膜:
“这个手术室什么情况?”
“我当时在现场,夫妻俩应该是打车出去买菜……出租车被大货车迎面撞上,很重…”
打车。
买菜。
因为他昨晚一句——明晚回家吃饭。
他一瞬间,全明白了。
下一秒,陆烬辞整个人彻底崩毁。
不是哭,是失控。
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绝望。
他猛地松开手,眼泪像决堤一样砸下来,视线模糊,喉咙里爆出破碎到不像人声的嘶吼。他疯了一样抬起手,狠狠往自己脸上扇。
啪——
啪——
啪——
一声比一声狠,脸颊瞬间红肿发烫,他却像没有知觉,只知道机械地惩罚自己,一边扇一边嘶吼,声音哑得血肉模糊:
“都他妈赖我——!!”
“我他妈的纯贱,我昨天晚上不说就好了。”
“我不配当儿子!我真他妈该死——”
他整个人失控到要往墙上撞,要把自己毁掉。沈知予在旁边放声大哭,眼泪汹涌,哭得喘不过气,却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陪着一起痛。顾珩眼眶猩红,眼泪控制不住往下落,一颗接一颗,砸在陆烬辞的发顶。
他这辈子很少哭,可这一刻,他撑不住…
但他不能崩。
他一崩,陆烬辞就真的活不成了。
顾珩一只手死死攥住陆烬辞的手腕,指节发白,另一只手护着他要往墙上磕的头,声音哑得滴血,带着哭腔,却依旧强稳:
“陆烬辞,别打了……别打了……”
“是意外,不是你的错……真的不是你的错……”
陆烬辞挣不动,整个人瘫在他怀里,彻底崩溃大哭。撕心裂肺,痛断肝肠,他抓住顾珩的衣服,攥得快要把布料扯碎,哭得浑身抽搐:
“我没有家了……老师,我没有爸妈了…”
“都怪我…”
顾珩紧紧抱着他,把他死死护在怀里,自己也泪流满面,一遍一遍轻拍他的背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
“我在……我在……我陪着你,知予也陪着你。”沈知予蹲在一旁,哭得浑身发抖,眼泪无声淌落,悲伤安静却沉重。
“老师,我不想活了…”
顾珩红着眼眶,但声音发沉,松开他手腕,抓着他领口:
“陆烬辞,你给我清醒一点。”
“要哭,我陪着你;要痛,我陪你扛。”
“我在,我管你,我教你,你他妈给我好好活着,听见没有!”顾珩发出来自嗓底的嘶吼。
“看着我的眼睛,我问你听见没有!”
陆烬辞抬头,睫毛亮晶晶的,眼泪往外涌,对上顾珩通红的眼睛:
“听见了…”
回到家。
陆烬辞把自己锁屋里哭了整整一晚上,顾珩和沈知予坐在沙发上,顾珩红着眼眶,沈知予哭的实在撑不住睡着了,眼角挂着泪,顾珩给他抱回屋,搭上被,坐回沙发上,双手捂着脸,等放开手时眼睛湿漉漉的望向陆烬辞的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