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礼那天,天阴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黑白照片里,父母笑得温和,陆烬辞穿着不合身的丧服,跪在灵前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。他木然地磕头,额角磕出红印也没知觉,耳边是断断续续的哭声,是旁人压低的议论,可他什么都听不真切,眼里只有照片里那张熟悉又渐渐模糊的脸。顾珩一直站在他身侧,一手扶着他,一手护着旁边同样哭得发抖的沈知予。他红着眼眶,只在陆烬辞快要栽倒时,稳稳托住他。
葬礼结束,宾客散尽,律师才单独找上陆烬辞,递过来一叠厚重的文件。
“陆小少爷,这是您父亲生前留下的财产,以及陆氏集团相关的股权协议,股权理应转让给您。”
陆烬辞指尖冰凉,翻开来,一行行字刺得他眼睛发疼。
陆氏集团——父亲从未提过他的职业,只说在公司当高管,原来是H市大部分人可望而不可即的陆氏集团。直到此刻他才知道,父亲,是陆氏集团的掌权人。
他翻看着纸页,在子公司行列看到了自己现在呆的公司,怪不得当时那么容易就应聘成功了,原来…
他捏着合同,指节泛白,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比哭还难听。原来他从小到大羡慕的、以为遥不可及的东西,早就以一种他从不知道的方式,属于他。
可他宁愿什么都不要。
回到空荡荡的家,每一处都还留着父母的痕迹。陆烬辞站在门口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:
“老师,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顾珩看着他眼底死寂的灰,心像被狠狠攥住:
“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知予麻烦你先带回你那儿住几天,”他别开眼,不敢看顾珩,“我现在这个样子,照顾不好他。”
顾珩沉默很久,终是点头:
“好。你……照顾好自己。有事,随时找我。”
这一呆就是一个月。
这一个月里,顾珩打过去的电话,全是无人接听;发出去的消息,石沉大海。陆烬辞把自己关在家里,窗帘死死拉着,白天黑夜不分。屋子里永远弥漫着浓重的酒气和烟味。
地板上、茶几上,横七竖八堆着外卖盒,油渍干涸发黑;烟灰缸被烟头塞得满满当当,烫出一个个焦痕;空酒瓶东倒西歪,有的还剩小半瓶浑浊的酒。他喝多了就眯一会,饿了就吃一口,就这么蜷缩在沙发上,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咙里灌。醉了就睡,醒了再喝,用酒精把所有痛苦、愧疚、茫然,全都死死压下去。公司那边,他彻底撒手不管,好在那位副总能力强、又忠心,硬是把集团和子公司都稳住了。
顾珩忍了整整三十天。
终于忍无可忍。
他带着一身寒气,站在陆烬辞家门口,重重敲门。门内静了很久,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。门一开,扑面而来的酒气几乎把人冲退。陆烬辞站在门后,头发油腻凌乱,胡茬冒了一片,眼窝深陷,脸色惨白得吓人,身上那件衣服皱得不成样子,整个人颓丧得像一株烂在泥里的植物。他抬眼,眼神涣散,看清来人,勉强扯出一个笑:
“老师……您怎么来了?”
顾珩没说话,径直走进屋。
只一眼,他胸口的怒火就压不住了。
乱,脏,死寂。
这个曾经干净、骄傲、眼里有光的陆烬辞,把自己活成了一滩烂泥。
“陆烬辞,”顾珩声音冷得结冰,“你能不能清醒一点?”
陆烬辞靠在墙上,自嘲地嗤笑一声,语气麻木又抗拒:
“不用你管。”
“啪——”
清脆响亮的一巴掌,狠狠甩在他脸上。
陆烬辞被打得偏过头,脸颊瞬间泛起红印,酒意醒了大半。
顾珩胸口剧烈起伏,眼神狠得吓人:
“从现在开始,你再说这种话,我听到一句,就扇你一下。”
陆烬辞缓缓转回头,眼底泛着血丝,带着醉意和戾气,硬着头皮重复:
“不用你……”
话没说完
“啪——”
又是一巴掌,比刚才更重。
他咬着牙,声音发哑:“别管……”
“啪——”
第三巴掌落下,陆烬辞终于闭了嘴。他就那么站着,脸颊火辣辣地疼,眼泪却莫名其妙涌了上来,混着未散的酒气,狼狈到了极点。他一动不动,死死盯着顾珩,眼里有痛,有恨,有委屈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。顾珩上前一步,一把攥住他的领口,将他狠狠抵在墙上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,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:
“陆烬辞,你听着——
你曾是块烂泥,我一点一点把你重新捏塑成型,我一点一点磨平你的棱角,一点一点把你从悬崖边拉回来,你现在给我的是什么交代呢?”他喘着气,目光如刀,剜进陆烬辞心里:“你现在把自己关在这里,酗酒自毁,沈知予丢在我那儿不闻不问,偌大的公司扔在一边不管。你告诉我,你这么糟蹋自己,对得起谁?”
陆烬辞甩开他的手,推了他一把:
“我对不起你,对不起我爸妈,对不起知予,我谁都对不起行了吧!顾珩,你还要我怎样?”陆烬辞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握拳,声音是来自心底的怒吼。
顾珩看着他这副模样,失望的摇了摇头,后退一步,眼底泛红,语气冷硬,牙缝中挤出一丝冷笑:
“呵。我不强求你。想明白了,就来我家找我,想不明白,就滚,别让我再见到你,从此以后,我们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说完,顾珩没再回头,转身大步走出了门。
陆烬辞就那么僵在原地,门被用力摔上,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暗下去。屋里只剩浓重的酒气,和顾珩那句冰冷又决绝的——“从此以后,我们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他缓缓抬手,指尖抚上半边发烫的脸颊,那三道掌印还火辣辣地疼。疼得他终于从麻木的混沌里,撕开一道口子。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滚落,砸在干燥的手背上,烫得惊人。他就那么站着,站了不知多久,像一尊被抽空了魂魄的雕塑。下一瞬,他猛地抬手,狠狠朝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。清脆一声,在空荡的屋子里格外刺耳:
“我都在干什么……”
声音哑得破碎,带着彻骨的悔意。
他踉跄着冲进浴室,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,冲掉酒气、烟灰、狼狈,也冲散那层裹着他整整一个月的麻木。剃须刀划过胡茬,露出苍白却干净的下颌。他换上一身熨帖的黑色衬衫,头发梳得整齐,眼底的死寂终于被一层滚烫的清醒取代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推门而出。
顾珩家门口,没有关严,留着一道窄窄的缝,是故意留的,他在赌,赌陆烬辞会想明白。
陆烬辞心脏猛地一缩,指尖微颤,轻轻推开门。屋里很静,只从书房方向透出一点暖光,门也没关。他放轻脚步走过去,还是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进。”顾珩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,只是抬眼的那一刻,心底轻轻叹了一声。
陆烬辞一步一步走进来,在书桌前站定,没有丝毫迟疑,膝盖一弯,直直跪在冰凉的地板上。脊背挺得笔直,却又带着极致的恭顺与悔意:
“学生刚才行事莽撞,不守规矩,知错,还请老师责罚。”
话音刚落,眼泪就先一步落了下来,砸在地板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顾珩看着他通红未消的侧脸,看着他眼底红得吓人的血丝,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闷得发疼。他没说话,只是缓缓起身,单膝跪在他面前,与他平视。陆烬辞的眼泪掉得更凶,不是嚎啕,是无声的、压抑的、积攒了整整一个月的崩溃,一滴滴砸在地板上,清晰可闻。
顾珩没有开口安慰,只是微微张开双臂。
下一秒,陆烬辞就像找到了唯一的浮木,猛地扑进他怀里,手臂死死环住他的颈,将整张脸埋进他颈窝。滚烫的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来,浸透顾珩肩头的衣料,烫得他心口发颤。陆烬辞是撑到极限,终于敢卸下所有防备的溃堤,闷在他颈间,只有细碎的、压抑的哽咽,和浑身控制不住的轻颤。顾珩一只手稳稳搂住他,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后颈,指腹一下下极轻地顺着,动作慢而稳,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。
“对不起老师……”陆烬辞的声音闷在他颈间,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那些话,我此生不会说第二遍。”
顾珩低头,目光落在他半边通红的脸上,那三道指印还清晰可见。声音压得很低,微哑:
“我刚才,打重了。”
“不重。”陆烬辞抱得更紧,哽咽着,“谢谢老师的三巴掌,打醒我。”
顾珩微微一动,想起身:
“我去拿冰袋。”
“不要……”陆烬辞立刻收紧手臂,整个人几乎全挂在他身上,将所有重量都压过去,像怕一松手,这人就又消失了。
“老师…别走…”
顾珩动作一顿,不再动。他从裤兜里摸出一颗糖,指尖轻轻撕开糖纸,凑到他唇边。
陆烬辞微微张口,糖粒落进嘴里,是熟悉的、甜得温柔的石榴味。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,眼泪却还在不停地掉,混着舌尖化开的甜,咸涩里裹着一丝难得的暖意。
“老师……”他吸了吸鼻子,声音软得发颤,“您以后心疼我,就给我一颗糖,好不好?”
顾珩喉结轻轻滚了一下,低头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好。”
他就那样单膝跪在地上,任由陆烬辞抱着,任由他把所有委屈、痛苦、悔意、依赖,全都砸在自己身上。腿早就麻得失去知觉,他却一声不吭,只是稳稳搂着怀里的人,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。怀里的人哭得浑身发软,所有重力都压过来,顾珩微微垂眸,看着他埋在自己颈间发抖的发顶,眼眶,也悄悄红了一片。
糖在舌尖慢慢融化,甜意漫开。
疼还在,伤还在,可这一次,他不再是一个人扛。
陆烬辞埋在他颈窝,哭得浑身发颤,一字一句都带着哭腔,却偏执得要命:
“老师我能提一个请求吗”
“嗯,你说”
“老师,您以后藤条只能落在我一个人身上,只我一个人叫您老师……”
顾珩轻轻拍着他的背,温声哄着:
“我还得带学生啊,沈知予不也是我的学生吗?”
“他们只能叫您顾老师,”陆烬辞哭得鼻尖通红,半点不肯退让,“只有我可以叫你老师。”
顾珩被他这独占欲逗得又心疼又好笑,勾起嘴角,故意逗他:
“沈知予也不行吗?”
“不行——”陆烬辞哽咽着,语气斩钉截铁,“沈知予也不行。”
顾珩抱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,再也舍不得逗他,低头看着他,揉了揉他的发顶,声音轻得像承诺: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