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卫亲军司衙署。
陆啸云坐在值房里,面前摊着兵部武选司郎中周海的名册和账目副本。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——子时了。
他抬起头,揉了揉眉心。
周海这条线,查了三天,越查越深。表面上,他是王振的结拜兄弟,在兵部负责粮草调拨,经手的账目天衣无缝。但陆啸云派人盯了他三日,发现一个古怪的规律——
每逢三、六、九日的亥时,周海必出府,去城西一家棺材铺。
永安寿材铺。
那个跛脚老板周安开的铺子。
“来人。”陆啸云唤道。
一名亲兵推门而入:“将军。”
“今日初几?”
“回将军,初七。”
陆啸云眸光一凝。
初七,不是三、六、九。
可周海今夜,会不会破例?
他站起身,取下墙上的佩刀:“备马,去城西。”
“将军,这个时候……”
“少废话。”
一刻钟后,陆啸云带着四名亲兵,隐在永安寿材铺对面的巷子里。
棺材铺门窗紧闭,没有一丝光亮。周围民居大多熄了灯,只有远处几盏更灯在风中摇晃,昏黄的光晕照着积雪。
“将军,”一名亲兵压低声音,“会不会扑空了?”
陆啸云没有回答,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。
忽然,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
极微弱,一闪即逝。
陆啸云手按刀柄,低声道:“守着前后门,任何人出来,拿下。”
四名亲兵散开。陆啸云独自靠近棺材铺,贴在后窗上,侧耳倾听。
里头有人在说话。
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。他听不清说什么,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——一个声音粗哑,像周海;另一个低沉缓慢,像……
像那个跛脚的周安。
陆啸云心头一跳。
周海果然来了。
今夜是初七,不是他惯常来的日子。为什么破例?
难道是因为明日……
他正想着,里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陆啸云迅速闪到墙角,屏住呼吸。
后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一个人影闪出来,四下张望片刻,沿着小巷往北走去。
是周海。
陆啸云打了个手势,两名亲兵悄悄跟了上去。他自己依旧守在原地,盯着那扇虚掩的后门。
周安还在里面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一刻钟,两刻钟……
就在陆啸云以为周安不会出来时,后门再次打开。
那个跛脚的中年人走出来,穿着寻常百姓的棉袍,肩上挎着一个包袱。他没有往两头看,径直朝南走去,步伐不快,却稳得出奇。
陆啸云悄然跟上。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两条小巷,来到一片废弃的民宅区。这里原是城西贫民聚居的地方,去年失过一场大火,烧了大半,如今只剩断壁残垣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荒凉。
周安在一堵断墙前停下,忽然开口:“跟了一路,出来吧。”
陆啸云心头一凛。
他从藏身处走出,手按刀柄,慢慢靠近。
月光下,两人相距不过三丈。
周安转过身,看着他。
那张脸普通至极,四十上下,眉眼间没有任何特征。若不是那道微微跛脚的痕迹,扔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。
但那双眼睛——
太亮了。
亮得不像是寻常百姓,倒像刀口舔血的人。
“侍卫亲军司的人?”周安开口,声音低沉缓慢,“陆啸云?”
陆啸云瞳孔微缩。
“你认识我?”
周安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陆啸云莫名觉得熟悉。
“陆将军,”周安道,“你父亲陆霆,当年在北境,可还好?”
陆啸云心头剧震。
他父亲陆霆——老将军陆啸云的父亲,镇守北境三十年,三年前病逝于任上。
这人怎么知道?
“你是谁?”陆啸云沉声道。
周安没有回答,从怀中取出一物,抛了过来。
陆啸云接住,低头一看——是一块玉佩。玉质温润,雕着一枝梅花,花瓣间隐约可见两个字:“雪衣”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给你主子看的。”周安道,“告诉他,明日大相国寺,一切按计划行事。”
他转身欲走。
“站住!”陆啸云拔刀,“你到底是谁?”
周安停步,没有回头。
月光落在他的背影上,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“我?”他轻声道,“一个该死未死的人罢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一闪,消失在断墙后。
陆啸云追上去,却只看见一片废墟,空无一人。
他攥紧那块玉佩,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这人究竟是谁?
他为何认得父亲?
那块玉佩上的“雪衣”,是先皇后的闺名——难道他与先皇后有关?
无数疑问涌上心头,却无人能答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——丑时了。
陆啸云深吸一口气,收起玉佩,转身离去。
明日大相国寺。
一切,都会在那里揭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