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尚未透亮,肃亲王府的书房里已燃起烛火。
萧景琰坐在案前,手中握着陆啸云连夜送来的那块玉佩。梅花纹饰,五片花瓣,“雪衣”二字,与母亲那枚银簪如出一辙。
“他亲手交给你的?”萧景琰问。
陆啸云站在下首,甲胄上还带着夜间的寒气:“是。他说,让殿下看这个,明日大相国寺,一切按计划行事。”
萧景琰沉默良久。
梅雪寒这是把底牌亮给他了。
也是把信任交给他了。
“殿下,”沈清辞从旁轻声道,“周安就是梅雪寒,这块玉佩可证。但他为何要见陆将军?又为何要透露身份?”
“他在递话。”萧景琰放下玉佩,“他在告诉我,他是谁,他在哪,他要做什么。他在等我回应。”
谢长渊抱臂靠在柱子上,闻言皱眉:“殿下要如何回应?”
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寅时的夜空还是墨色的,几颗残星挂在西天,冷得发亮。
明日就是初八了。
慕容德妃会去大相国寺。
梅雪寒会去。
三皇子那边,必然也会有所动作。
王振、周海,还有那个藏在幕后的神秘人——今夜陆啸云跟丢的那个周安,究竟是不是最终的黑手?还是说,他背后还有人?
这些疑问像一团乱麻,缠在萧景琰心头。
但他知道,此刻不是解谜的时候。
此刻要做的,是出招。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三人——沈清辞、谢长渊、陆啸云。这三个与他同生共死的人,此刻都望着他,等着他决断。
“清辞,”萧景琰开口,“那份参王振的密奏,可写好了?”
“写好了。”沈清辞从袖中取出,“只等殿下用印。”
萧景琰接过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点点头,取出亲王宝印,端端正正盖在落款处。
“这份密奏,天亮后你亲自送进宫,交给御书房的掌事太监。”他道,“记住,要亲手交,亲眼看他收好。”
“是。”
“长渊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带人,去一趟城西。”萧景琰从案上取过一张纸,“这是永安寿材铺周围的地形图,陆将军画的。你照着这个,把附近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摸一遍。记住,只摸清,不动手。”
谢长渊接过图纸,看了一眼:“殿下放心。”
“陆将军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萧景琰看着他,缓缓道:“你回侍卫亲军司,点齐五十精锐,天亮后化整为零,分批潜入大相国寺附近。扮成香客、僧人、小贩,无论如何,不能让人发现。”
陆啸云一怔:“殿下,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饵。”萧景琰一字一句,“我在大相国寺设饵,看谁会来咬。”
陆啸云瞬间明白。
殿下这是要引蛇出洞。
慕容德妃去上香,三皇子必派人随护。王振那些人,必然也会混在其中。若殿下身边只有明面上的护卫,他们就会放松警惕,露出马脚。
而陆啸云这五十精锐,就是藏在暗处的刀。
“末将领命!”
陆啸云转身要走,萧景琰又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梅花玉佩,递还给陆啸云。
“把这个,还给他。”
陆啸云一怔:“殿下不见他?”
萧景琰摇头:“不见。你告诉他,他的心意我领了。明日之后,我会给他一个交代。但现在,他还不能暴露。”
陆啸云接过玉佩,重重点头,大步离去。
书房里只剩下萧景琰、沈清辞、谢长渊三人。
窗外,天色渐亮。
第一缕晨光照进屋里,落在案上那张纸上。纸上画着一幅简单的示意图——大相国寺的布局,正殿、偏殿、后园、山门,一目了然。
萧景琰的手指落在正殿的位置。
“明日辰时,慕容德妃会在这里上香。”他缓缓道,“梅雪寒会藏在某处,等着她。三皇子的人也会混在香客里,等着我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谢长渊:“你说,他们会选在哪里动手?”
谢长渊凑过来细看,指着正殿与后园之间的回廊:“这里。回廊狭窄,进退不便。若在正殿动手,人多眼杂;若在后园,太偏僻。回廊是最好的伏击点。”
萧景琰点点头,又看向沈清辞。
沈清辞沉吟道:“臣以为,他们不会在佛前动手。慕容德妃再大胆,也不敢在菩萨面前杀人。他们会在慕容德妃上完香、离开正殿之后动手。”
“那就是辰时三刻左右。”萧景琰道。
谢长渊道:“殿下,要不要末将带人埋伏在回廊两侧?”
萧景琰摇头:“不。你带人埋伏在山门外。”
谢长渊一怔。
“他们若动手,必是内外呼应。”萧景琰道,“里面的人拖住我,外面的人封住退路。你若在山门外,正好堵住他们的后路。”
谢长渊眼睛一亮:“殿下高明。”
沈清辞却皱起眉头:“殿下,您若进寺,身边护卫必然不多。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萧景琰打断他,“我信陆啸云,也信谢长渊。你们在外面,我在里面。里应外合,正好收网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沈清辞还想再劝,谢长渊却冲他使了个眼色。
“沈大人,”谢长渊道,“殿下既然定了,咱们就照办。你放心,末将豁出命去,也会护殿下周全。”
沈清辞叹了口气,不再多言。
萧景琰走到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下一行字:
“辰时三刻,回廊。”
写完后,他折好,递给谢长渊。
“这个,你让人送去永安寿材铺。”他道,“就说是给周老板的。”
谢长渊接过,揣入怀中。
窗外,天色大亮。
晨光落在庭院里,积雪反着耀眼的光。那株断梅经过几日的养护,竟又绽出几朵新蕊,在雪中红得惊心。
萧景琰望着那梅,忽然想起母亲的那首诗:
“君自故乡来,应知故乡事。来日绮窗前,寒梅著花未?”
明日,就是来日了。
母亲,您在那边,可看见了吗?
“殿下,”沈清辞轻声道,“天亮了。”
萧景琰点点头,收回目光。
“走吧。”他道,“该出发了。”
三人走出书房。
庭院里,积雪已扫出一条路,直通府门。府门外,马车已经备好,四名护卫守在车旁。
萧景琰登上马车,掀开车帘,最后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。
那里,案上还摊着那张大相国寺的布局图,还有那叠厚厚的名单卷宗。
一切,都在那里了。
他放下车帘,沉声道:“走吧。”
马车驶出府门,往大相国寺的方向而去。
车轮碾过积雪,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。
晨光落在辙印上,泛着细碎的光。
像无数只眼睛,在看着这场即将开始的博弈。
也像无数只手,在暗中推动着命运的轮盘。
谁输谁赢,尚未可知。
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
今日过后,这朝堂的天,真的要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