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明,城西的街巷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。谢长渊带着两名亲信,穿着寻常百姓的棉袍,混在早起的贩夫走卒中,往永安寿材铺的方向摸去。
昨夜萧景琰交代的任务是“摸清地形,不动手”。但谢长渊心里清楚,光摸清不够——要诱敌,先得知道敌人在哪儿藏着什么。
而那个棺材铺,就是最大的疑点。
“大人,”一名亲信压低声音,“前面就是永安寿材铺。”
谢长渊停下脚步,隐在一棵老槐树后,探头望去。
晨雾中,那间棺材铺的门板紧闭,门前积雪未扫,看着与寻常铺子无异。但谢长渊的目光落在门框上——门楣的横木上,刻着一朵极小的梅花。
和那块玉佩上的花纹一模一样。
“果然是梅雪寒的地方。”他喃喃道。
可梅雪寒昨夜已经离开,铺子里还有人吗?
正想着,门忽然开了一条缝。一个穿着灰布棉袍的老者探出头,四下张望片刻,又缩了回去。
谢长渊眼神一凝。
这人不是梅雪寒。
梅雪寒四十上下,跛脚;这老者六十有余,步履稳健。
还有别人。
他当机立断,对两名亲信道:“你们守在外面,盯着前后门。若有异动,发信号。”
“大人,您要进去?”
谢长渊咧嘴一笑:“来都来了,不进去看看,对得起这趟吗?”
两名亲信对视一眼,满脸担忧,却不敢再劝。
谢长渊绕过正门,来到昨夜陆啸云跟踪时藏身的那条小巷。后门虚掩着,他轻轻一推,门无声地开了。
里头是一条窄窄的通道,堆满了半成品的棺材。空气里弥漫着木屑和油漆的气味,混着一股淡淡的霉味。谢长渊屏息前行,每走一步都极轻,生怕惊动里头的人。
通道尽头是一扇门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他贴上去,侧耳倾听。
里头有人说话。
“……主人吩咐了,东西必须在天亮前送出去。”
“可王振那边还没来人。”
“不等了。你带着这个,从地道走,直接去大相国寺后园,交给……”
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听不清了。
谢长渊心头一跳。
地道?
他环顾四周,发现通道尽头堆着几口棺材,其中一口的位置不太对——比其他棺材更靠里,底部有磨损的痕迹。
他悄悄挪开那口棺材,果然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。
地道。
直通大相国寺后园的地道。
谢长渊倒吸一口凉气。
梅雪寒不是一个人在行动。他手下有人,有条地道,有完整的计划。而那个计划,显然比萧景琰知道的更深、更复杂。
他正想着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来不及躲了。
谢长渊猛地转身,手已按在腰间短刀上——
一个灰衣老者站在他身后三丈外,正是方才开门探头的那人。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昏黄的光照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,眼神却锐利如鹰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老者沉声问。
谢长渊没有答话,反手抽出短刀,欺身而上!
老者反应极快,灯笼一抛,侧身躲过刀锋,同时右手一扬,一蓬粉末扑面而来。谢长渊急退,闭眼屏息,还是吸入了少许——辛辣刺鼻,像是辣椒粉混合着石灰。
眼睛火辣辣地疼,泪流不止。
但他没有停。
凭借记忆,他朝老者方才站立的位置挥刀横扫。刀锋划过什么,传来一声闷哼——砍中了。
紧接着,一记重击落在他后颈。
谢长渊眼前一黑,倒了下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悠悠醒转。
眼前一片漆黑,双手被反绑在身后,嘴里塞着破布。他躺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,四周是木板——棺材。
他被装进了棺材。
谢长渊挣扎了一下,绑得极紧,挣不开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眼睛还在疼,但比方才好了些。他眯着眼,从棺材板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判断,天已经大亮了。
什么时辰了?
他昏了多久?
殿下那边……
正想着,棺材外传来脚步声,有人在说话。
“……这个怎么处理?”
“先放着。等那边事成,一起处置。”
“是主人的人吗?”
“不知道。先留着,说不定有用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谢长渊咬紧牙关,开始用尽全力磨手腕上的绳索。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,疼得他额头冒汗,但他不敢停。
殿下那边还等着。
他不能死在这里。
绳索终于磨断的那一刻,谢长渊推开棺材盖,翻身而出。
这是一间堆满棺材的屋子,光线昏暗。他辨认了一下方向,摸到门边,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外头是那条堆满半成品棺材的通道。没人。
他闪身而出,迅速往通道尽头摸去。经过那扇亮着灯的门时,他停了一下,从门缝往里看——
屋里空无一人。
桌上摊着一张纸,上面画着大相国寺的地图,正殿、偏殿、后园、回廊,标得清清楚楚。回廊的位置,被人用朱笔画了一个圈。
谢长渊心头狂跳。
这就是他们要动手的地方。
他推门而入,迅速扫视屋内。除了那张地图,还有几封信、一本账册。他来不及细看,将账册和信揣入怀中,转身就走。
后门还虚掩着。他推门而出,晨光刺得他眯起眼。
两名亲信还在巷子里守着,见他出来,又惊又喜。
“大人!您可出来了!”
谢长渊顾不上解释,翻身上马:“快,去大相国寺!”
马蹄声急,踏碎了一地的晨光。
身后,永安寿材铺静静矗立。
那扇虚掩的后门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