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方圣洲，光陨城，圣荣大酒店顶层套房。
巨大的落地窗外，霓虹灯光怪陆离，反重力飞车流淌如河。相比于新乌托邦那种冷硬、秩序井然的工业黑灰配色，这里的光污染简直绚烂得让人眼晕。
陈天雄站在镜子前，哪怕已经三百岁余了，他依然习惯性地挺了挺那并不宽阔的脊背。他身上穿着一套新乌托邦贸易部特批的、融合了东西方审美的黑色丝绸礼服，领口别着那枚代表着“二级战略合作伙伴”的银色徽章。
镜子里的人，面容清瘦，眼神里透着股精明和掩饰不住的沧桑。
“天雄……嘿。”
陈天雄对着镜子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自嘲。
“祖父啊，您当年给我起这个名字的时候，怕是没想到我陈天雄这辈子，雄才大略没沾上边，倒是把‘见风使舵’练到了化境。”
三百岁，三境中期。
在四、五境的大修士眼中，他就是个刚断奶的孩子；但在凡人眼里，他却是高高在上的老祖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这三百年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他天分一般，心气却不低。年轻时也曾想仗剑走天涯，不想依附那些四境、五境的大佬做狗，结果在外面碰得头破血流，灰溜溜地回到了西南沙洲这片穷乡僻壤，靠着祖辈留下的一点基业，还有比下有余的修为，勉强撑起了一个陈家。
日子一长，他也就学会了在弱者面前作威作福，在强者面前当孙子。
直到那天，一道紫色神虹落了下来。
那个叫顾紫辰的男人，一个眼神就差点吓破他的胆。他这才晓得，自己三百年的老祖威风，在真正的仙人面前连个屁都不算。
他把头磕得比谁都响。
可那天晚上，他还是整夜没睡着。
陈天雄记得，自己在静室里坐了一夜，怎么也静不下心。恐惧啃噬着他的心脏，让他久久无法入定。
他想起爹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：“天雄啊，家守不住就散了，别死绝了。”
又想起爷爷给他起名时的期望：“咱老陈家，也要出个顶天立地的英雄！”
英雄是当不成了。他现在只想让陈家活下去。
“顾紫辰这个人……不简单。”
这是陈天雄在祠堂里想了一夜得出的结论。这个大能明明有横推一切的实力，却偏偏要搞什么建设。
如果跟着旧时代的规矩⾛，陈家早晚会被这个新时代的怪物碾碎。要想活，就得把旧的⽪全扒了，连⻣头带⾁⼀起卖给这个新魔王。
于是，他一把火烧了祠堂。
那天火光冲天，族人们都哭喊着祖宗基业毁了。只有陈天雄站在火光里，笑得凄惨，笑得决绝。
这是他的投名状。
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。他断了所有退路，把整个家族几百口人的命，都押在了顾紫辰身上。
事实证明，他赌对了，也没全对。
顾紫辰是个讲规矩的人，甚至可以说是个……厚道的老前辈。
这几年来，陈家虽然没了往日呼风唤雨的特权，连“老祖”都改叫“顾问”了，但族里的子弟们，不管有没有灵根，居然都找到了活路。
有灵根的去考证，当技术员、当阵法师；没灵根的去工厂，当会计、当采购。没有人再担心出门会被仇家截杀，没有人在为了一块下品元石勾心斗角。每个月工资按时到账，逢年过节还有福利。
在这一点上，陈天雄打心眼里感激顾紫辰。
但是。
陈天雄推了推眼镜——这是他为了迎合新乌托邦风气特意配的平光镜——眼神变得有些幽深。
顾先生确实是个大才，但他这心眼……也确实是多得像藕一样。
新乌托邦的核心圈子，从来就没有陈家人的位置。
何其墨、苏心芷、打铁的公输磐、甚至那个半路出家的土匪李普……这些人占据了所有的要职。行政、科研、生产、军事。
而陈家呢？
虽然有着“最早投诚”的资历，却始终游离在权力边缘。他们只能做些辅助性的工作，稍微涉及到核心机密的项目，陈家人连边都摸不着。
陈天雄不是个傻子，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顾紫辰不信任他们。
在顾紫辰眼里，陈家这群带着旧时代气息，带着买命钱投靠过来的“地主老财”，始终是外人，是不稳定因素，是可以利用但不可重用的工具。
就像这次出使西方圣洲。
好听点叫“全权贸易代表”、“外交大使”。
难听点，就是在这个随时可能被商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吞掉的地方，当一个火中取栗的间谍。
如果出了事，死的是他陈天雄，新乌托邦随时可以再换个代表。
怨吗？
陈天雄对着镜子里的自己，整理了一下领结。
有一点。
但不多。
“咱们这种人，能活到现在，靠的不就是这点自知之明吗？”
他从桌上拿起那份印着齿轮麦穗徽章的授权书，嘴角勾起一点微不足道的自嘲。
他陈天雄不是何其墨那样的天才，搞不懂那些能飞上天的法宝；他也不是顾黑蝎那种猛将，能带着军队冲锋陷阵；他也没有顾响尾那么耐心，肯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团结百姓上。
他只是一个苟活三百年的老蠢蛋。
蠢蛋有蠢蛋的活法。
这帮搞技术的，搞打仗的，身段太硬。有些脏活、累活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活儿，他们干不来。
但这正是他陈天雄的看家本领。
“既然顾先生觉得我是个外人，那我就当好这个‘外人’。”
陈天雄眼神一定，那种老油条的精明和圆滑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。
“在这里，在西方圣洲，在新乌托邦看不见摸不着的这个名利场里……”
“我陈天雄，得证明自己还有被‘利用’的价值。”
“只要我有用，陈家就倒不了。”
叮咚——
门铃响了。
门外是早就预约好的，神圣商盟的几位采购经理。一群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，此刻却为了几车“紧俏物资”而不得不来拜访他的贵客。
陈天雄深吸一口气，脸上堆起了那种标准的，无可挑剔的，带着几分谄媚却又不失身份的职业笑容。
他打开门。
“哎哟，赵经理！王主管！稀客稀客！快请进！”
“我这儿刚到了几箱从总部特批的‘极品好货’，正想着给几位留着呢……”
此时此刻，那个在祠堂里哭泣的老人消失了，那个在顾紫辰面前磕头的软骨头也不见了。
站在这里的，是新乌托邦联邦驻西方圣洲特命全权代表，陈天雄。
他要开始工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