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一宿没睡。
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着。
手心那道暗红色的痕迹,像一根刺扎在肉里。他闭上眼就想起藏经阁下面那咚咚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他的脑壳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终于迷糊了一会儿。
梦里全是黑漆漆的地下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心跳声——咚、咚、咚——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,最后震得他耳膜生疼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天已经大亮了。
阳光从破窗照进来,落在脸上,晃得他眯起眼。
沈墨坐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看手心。
痕迹还在。
颜色比昨晚更深了一点,像一道用朱砂画上去的线,从掌根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。他用手搓了搓,搓不掉,好像长在肉里了。
他握了握拳,不疼不痒,也没什么异常感觉。
但就是让人不舒服。
“系统,这东西有没有害?”
【检测中……】
【检测结果:残留能量性质稳定,与宿主真气同源,目前无危害迹象。但建议尽快查明来源。】
同源。
又是这个词。
沈墨盯着手心看了一会儿,起身洗漱。
今天还得去扫藏经阁。
罚扫三年,这才第二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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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过斋饭——其实就是一碗清粥两块豆腐,寡淡得像是清水煮出来的——沈墨拿起扫帚,再次朝藏经阁走去。
路上遇到几个师兄,没人搭理他。杂役弟子在天禅寺是最底层的存在,连扫地僧都不如。至少人家是正经的“僧”,他们只是“干活的”。
沈墨乐得清净。
走到藏经阁门口,他停下脚步。
木楼还是那座木楼,铜铃还在风里叮当响。
但今天,他注意到一个细节:
门是虚掩着的。
昨天他走的时候,明明把门关严实了。
沈墨站在门口,盯着那道门缝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伸手,推开门。
吱呀——
一股陈旧的檀香味扑面而来。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照出无数细小的尘埃,在光柱里缓缓飘浮。
地面依然干净得不像话。
但这一次,角落里那张矮桌旁边,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老和尚。
穿着破旧的僧袍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头发眉毛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,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。他坐在矮桌前,手里端着一盏茶,正慢条斯理地喝着。
沈墨脚步一顿。
老和尚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浑浊得很,像是半睡半醒,看了也等于没看。然后他又低下头,继续喝茶。
沈墨站在原地,脑子飞速转起来。
这老和尚是谁?
昨天明明没人。
他是什么时候来的?
沈墨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进去,朝老和尚行了一礼。
“弟子无戒,奉戒律院之命,打扫藏经阁。”
老和尚没抬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沈墨等了几秒,见他没别的话,就拿起扫帚开始扫地。
一边扫,一边用余光观察那老和尚。
老和尚喝茶喝得很慢,一盏茶喝了小半个时辰。喝完了,他把茶盏放下,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点心,慢慢啃起来。
那点心看着挺新鲜,不是昨天发霉的那些。
沈墨心里一动。
他扫到老和尚身边,故意放慢动作。
老和尚没理他,专心啃点心。
沈墨扫完这一片,正准备往旁边挪,老和尚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昨天,听见了?”
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,带着一种干涩的摩擦感。
沈墨心里一紧,面上不动声色:“听见什么?”
老和尚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盯着他。
这次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。
刚才像是没睡醒,现在——像是醒了,而且看得很清楚。
“地底下的声音。”
沈墨的手握紧了扫帚柄。
他没有说话。
老和尚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咧嘴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说不出是什么味道,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,又像是想起了很久远的事。
“别怕,”他说,“听见就听见了。这地方,本来就不是给聋子守的。”
沈墨听出点意思了。
“前辈是……守阁的僧人?”
老和尚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算是吧。守了……多少年了?记不清了。”
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点心,像是对点心说话,又像是对自己说:“反正很久了。久到忘了自己叫什么,忘了自己从哪儿来。就记得一件事——守着这地方,别让人下去。”
沈墨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下面……有什么?”
老和尚没回答。
他慢慢把最后一口点心塞进嘴里,嚼了很久,咽下去。喉结上下滚动,动作迟缓得像一尊老旧的机关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僧袍上的渣子,朝沈墨招招手。
“跟我来。”
沈墨犹豫了一秒,跟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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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和尚走到楼梯口,没有上楼,而是绕到楼梯后面。
那里有一扇小门。
颜色和墙壁一模一样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门上落满了灰,和周围的墙壁融为一体。
老和尚伸手一推。
门开了。
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像是血腥,又像是腐朽,还夹杂着一点淡淡的檀香。几种味道混在一起,说不出的诡异。
沈墨站在门口,体内的真气忽然自动运转起来。
手心那道痕迹,猛地烫了一下。
“感觉到了?”老和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它也能感觉到你。”
沈墨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波动。
“前辈,下面到底是什么?”
老和尚转过身,看着他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光。
“你真的想知道?”
沈墨点头。
老和尚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缓缓开口:
“下面,是一颗心脏。”
沈墨愣住了。
“心脏?”
“嗯。”老和尚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一颗活了三千年心脏。上古魔物的心脏。”
三千年。
上古魔物。
沈墨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。
“它……还活着?”
“跳着呢。”老和尚说,“跳了三千年了。”
沈墨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昨晚那咚咚的声音。
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那不是风,不是幻觉。
是一颗心脏。
一颗活了三千年心脏,在很深很深的地下,一直跳一直跳。
“前辈,”他抬起头,“它为什么能感觉到我?”
老和尚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缓缓说:
“因为你练的功法,和它同源。”
沈墨心里一震。
同源。
又是这个词。
他想起系统说的话——“与宿主真气同源”。
原来是因为这个。
他练的是佛门功法逆转而来的,效果偏阴寒霸道。
而下面那颗心脏,是魔物的心脏。
都是偏阴寒霸道的一类。
所以才会共鸣。
老和尚看着他,忽然又笑了。
“小和尚,你练的什么功法?”
沈墨沉默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
老和尚也不追问,只是摆摆手。
“算了,不说就不说吧。反正你练的什么,跟我没关系。”
他伸手,把门关上。
那扇小门重新和墙壁融为一体,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老和尚拍拍手,朝藏经阁门口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:
“以后每天来扫地。扫完就回去。别多问,别多看,别多想。”
“那声音……”
“听见就听见。习惯了就好。”
“前辈,它不会……出来吧?”
老和尚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三千年了,它没出来过。只要封印还在,它就出不来。”
“那封印……”
“我守着。”老和尚打断他,“我守了三百年,还能再守三百年。”
沈墨沉默了。
他看着老和尚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忽然问:
“前辈,你叫什么?”
老和尚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,听不出是什么情绪。
“忘了。”他说,“太久没人叫我,早就忘了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阳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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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墨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过了很久,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。
那道暗红色的痕迹,比刚才又深了一点。
而且隐隐约约的,他感觉到——
它在跳。
一下,一下。
和地底那颗心脏,同一个节奏。
沈墨走出藏经阁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木楼沉默地立在暮色里,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。
他想起老和尚的话。
一颗活了三千年心脏。
它在地下,他在上面。
它能感觉到他,他也能感觉到它。
沈墨握紧手,感受着掌心那一下一下的跳动。
他没有答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从今天起,这藏经阁,他得来得很勤了。
不是为了扫地。
是为了弄清楚,那颗心脏,到底跟他有什么关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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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禅房,沈墨关上门,在蒲团上坐下。
他摊开手心,盯着那道痕迹。
“系统,你说它和我同源。那它会不会……影响到我?”
【检测中……】
【检测结果:当前融合程度约一成,心脏能量与宿主真气性质相近,但尚未产生主动影响。建议宿主继续修炼,提升修为,以增强自身抵抗力。】
沈墨点点头。
修炼。
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修为。
只有变强了,才能不怕那颗心脏。
他闭上眼,开始运转真气。
一圈,两圈,三圈。
手心的痕迹渐渐平静下来,不再发烫。
但沈墨知道,它还在。
它在等。
等他下次去藏经阁。
等他下一次站在那扇门前。
等他……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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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月光从破窗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
他盘腿而坐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雾气。
暗红色的,像血的雾气。
远处,藏经阁的方向,铜铃还在响。
叮当,叮当。
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。
像是在呼唤什么。
沈墨没有睁眼。
他只是让真气在体内一圈一圈运转,把那道痕迹带来的异样感,慢慢压下去。
不管那是什么。
总有一天,他会弄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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