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的夜,带着暮春末尾特有的温软,晚风卷着街边甜品店飘来的淡淡奶香,漫过酒吧门口垂落的霓虹灯带,在地面投下细碎而晃动的光斑。夏阮柠站在台阶下,指尖轻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微醺带来的绵软感还缠在四肢百骸,让她连站着都觉得有些发飘,脚下的石板路仿佛也跟着轻轻晃动。
今晚的聚会来得突然,是朋友临时起意的邀约。在场算上她一共就两个女生,另一个是林晓雨,男生则有陈砚辞、李烨、贺屿几人。或许是顾及女生在场,大家都没玩得太疯,酒也喝得克制,喧闹了不过两个小时,陈砚辞便看了眼时间,淡淡开口说时间不早,该回去了。
话音落下,没人有异议。一群人收拾好东西,陆陆续续走出酒吧。夜晚的风迎面吹来,带着夜露的清凉,夏阮柠脸上的燥热稍稍褪去,眼底因酒精泛起的朦胧也散了几分。她下意识地往林晓雨身边靠了靠,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悄悄话,偶尔被对方的话逗得轻笑出声,全然没有在意身后的男生。
五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,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交叠在斑驳的地面上,安静又整齐。夏阮柠的脚步轻轻,踩着路灯投下的光圈往前走,不多言语,只是安静地跟着队伍往前走,没有多余的目光,也没有多余的心思。
她没注意到的是,一旁的贺屿始终有些不自在。
前几天的误会像一根刺,扎在贺屿心里,让他面对夏阮柠时总觉得抬不起头。那时他听信了旁人的闲言碎语,对夏阮柠产生过不小的误解,言语间也带了几分疏离与刻薄,看着眼前安安静静、连眼神都很少分给自己的夏阮柠,贺屿挠了挠后脑勺,局促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浑身都透着不自然。
李烨倒是没心没肺,一路都在和林晓雨插科打诨,吵吵闹闹,冲淡了不少尴尬。直到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,林晓雨家的方向在左边,李烨顺路送她,两人挥着手和另外三人道别,转身走进了另一条街道。
路口的喧嚣瞬间少了一半,只剩下夏阮柠、陈砚辞和贺屿三个人,气氛莫名变得有些奇怪。
夏阮柠往前走了几步,察觉到身后的两个人迟迟没有跟上来,脚步顿了顿,疑惑地回过头。
这一回头,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。
平日里大大咧咧、说话从不绕弯子的两个男生,此刻居然站在原地,神色扭捏。贺屿眼神飘忽,一会儿看天,一会儿看地,就是不敢和她对视,耳朵尖还泛着淡淡的红;陈砚辞则靠在路边的树干上,单手插在口袋里,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,平日里清冷的眉眼间,竟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。
晚风再次吹过,带着一丝凉意,猛地钻进夏阮柠的额头,一阵尖锐的痛感瞬间袭来,让她忍不住蹙紧了眉头。酒精带来的醉意被这阵痛感冲散了大半,她清醒了不少,看着眼前两个举止怪异的男生,满心都是不解。
从酒吧出来就怪怪的,现在只剩下三个人,反而更奇怪了。
夏阮柠抿了抿唇,没有追问,只是默默地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去。她家就在前面不远处,再过两个路口就到小区门口,她不想再陪着这两个莫名其妙的人耗下去,头痛让她没什么心思去猜他们的心思。
她的脚步不算快,却每一步都走得沉稳,身后的两人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沉默得可怕。夏阮柠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背,烫得她有些不自在,却还是强装镇定地往前走,耳边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以及自己略显沉重的脚步声。
很快,小区门口的灯光映入眼帘,暖白色的光线照亮了门前的石板路,熟悉的门禁岗亭就在眼前。夏阮柠松了口气,只要再走几步,就能回到家,卸下这一身的疲惫与尴尬。
就在她即将踏上小区门前台阶的那一刻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。
“哎呦喂——”是贺屿的声音。
夏阮柠的脚步猛地停下,下意识地转过身去。
只见贺屿正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,显然是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,而始作俑者,正是站在原地、神色淡然的陈砚辞。他收回踹出去的脚,眉眼微抬,给了贺屿一个不容拒绝的眼神,那意思再明显不过。
贺屿站稳身体,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哭笑不得,又带着几分被逼上梁山的窘迫。他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,眼神躲闪着看向夏阮柠,嘴唇动了动,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夏阮柠站在原地,眉头皱得更紧,眼底的疑惑几乎要溢出来。她看着贺屿,又看向陈砚辞,心里的不安一点点蔓延开来。
她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,更不喜欢被人这样莫名其妙地打量、试探。
终于,贺屿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,磕磕绊绊地开了口:“那个……夏阮柠,你是不是喜欢陈砚辞啊?你要不要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夏阮柠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。刚才还因头痛而微微发白的脸颊,此刻彻底没了血色,眼底的最后一丝暖意也消失殆尽,只剩下冰冷的错愕与难堪。
她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的陈砚辞,目光没有丝毫偏移。她的心事,就这样被人毫无铺垫、毫无顾忌地,当着正主的面,直白地戳破。而陈砚辞,就站在那里,静静地看着,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。
他就那样任由贺屿将她藏得好好的心事暴露在晚风里,暴露在一个曾经误会过她、对她抱有偏见的人面前,暴露在她一直保持着距离、却又无法真正忽视的人眼前。
那一刻,夏阮柠心里那点微弱的好感,像是被冷水泼过一般,瞬间熄灭了大半,只剩下刺骨的寒凉。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难堪。
她以为,就算彼此之间有什么不一样的情绪,也该是私下里、体面地说清楚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被人当成起哄的话题,被半推半就地拎到台面上。
委屈、愤怒、难堪,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堵在她的喉咙里,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她死死地咬着下唇,强迫自己不要露出脆弱的模样,目光依旧冷冷地落在陈砚辞身上,等着他的反应。
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话,陈砚辞却动了。他迈开长腿,几步就走到了她的面前,距离近得让夏阮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却被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与清冽的气息包裹住,无处可逃。
陈砚辞微微弯腰,低下头,与她平视。暖白色的小区灯光落在他的侧脸,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,平日里清冷的眼眸里,此刻竟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,温柔得让人失神。
他的声音低沉悦耳,像晚风拂过琴弦,一字一句,清晰地落在夏阮柠的耳中:“夏阮柠,你要不要和我试试?嗯?” 夏阮柠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刚才还盘旋在脑海里的委屈与愤怒,瞬间被这一句话冲得烟消云散,只剩下极致的错愕与茫然。她猛地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陈砚辞,睫毛轻轻颤抖着,嘴唇张了又合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只能结结巴巴地反问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试什么?”
她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。微醺的感觉彻底消失了,酒精带来的所有朦胧感都褪去,她的大脑一片空白,连思考都变得迟钝了些。
陈砚辞看着她受惊小鹿一般的模样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,语气带着几分笃定,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,再次重复道:“我说,要不要和我试试谈个恋爱?”
谈恋爱。三个字,重重地砸在夏阮柠的心上。可此刻,从陈砚辞的嘴里说出来,却没有让她感到半分欢喜,反而让她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愤怒与委屈淹没。
她猛地侧过头,看向站在不远处、一脸看热闹表情的贺屿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她眼眶瞬间酸涩发红。
原来这都是他们商量好的。陈砚辞让贺屿先开口试探她的心意,然后再由陈砚辞说出这句话。他们丝毫没有考虑到一个女孩的脸面和心情。
贺屿前几天还因为这件事误会她、轻视她,现在却站在一旁看她的热闹。而陈砚辞,那个她一直保持着礼貌距离的人,不仅没有顾及她的感受,反而和贺屿一起,用这样拙劣的方式,来对待她。
如果她此刻满心欢喜地答应了,那她在他们眼里,算什么?一个迫不及待凑上去的小丑吗?
夏阮柠死死地咬住牙,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,眼眶却红得彻底,连鼻尖都泛着酸。她抬起头,重新看向陈砚辞,眼底没有了往日的平静,只剩下冰冷的失望与愤怒。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极致的克制,一字一句,清晰而咬牙切齿地从喉咙里挤出来:“我不喜欢你。”
“再说,陈砚辞,你这样在外面问一个女孩子这样的问题,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,在乎我的脸面吗?” 话音落下,她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哽咽了。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几乎要夺眶而出,她拼命地眨着眼睛,将那股酸涩逼回去,却还是控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,自己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,会被这样轻贱;从来没有想过,那个看上去冷静稳重的人,会用这样的方式,不管他是否有意无意,但还是将她置于如此难堪的境地。
陈砚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。他看着夏阮柠通红的眼眶,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愤怒与委屈,看着她冰冷决绝的眼神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他原本以为,夏阮柠对他是不一样的,不然不会在很多细节里流露出在意。他以为自己主动开口,她会开心,会答应,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她的反应会这么大,大到让他手足无措。
直到听见夏阮柠说“我不喜欢你”,那五个字像一根细针,狠狠扎进他的心脏,带来一阵陌生而清晰的刺痛。
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,心慌、失落、无措,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让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,该做什么。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自己刚才的做法,有多不妥。
他不该让贺屿开口试探,不该在这样的场合,这样毫无铺垫地问出那句话,更没有顾及到她作为女生的羞涩与难堪。他只是凭着自己的心意,觉得和她在一起会很舒服,他可以护着她,却忘了站在她的角度,去考虑她的感受。
可话已出口,覆水难收。夏阮柠不想再看陈砚辞一眼,也不想再待在这个让她难堪到极致的地方。她不再理会眼前的两个人,猛地转过身,迈开步子,迅速朝着小区里面走去。
她的脚步很快,甚至带着几分慌乱,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她心碎的地方。
“夏阮柠!”陈砚辞终于反应过来,下意识地追了上去,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,几分慌乱,“你停下,听我解释!”
他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,声音在晚风中飘散,可夏阮柠却像没有听见一般,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,背影决绝而倔强,很快就消失在小区的楼道口。
陈砚辞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最终无力地垂落。
他没有再追上去。他知道,现在的夏阮柠正在气头上,无论他说什么,她都听不进去。他只能压下心里的慌乱与失落,想着等明天,等她冷静下来,再好好跟她道歉,好好跟她解释。
晚风再次吹过,带着凉意,拂过陈砚辞烦躁的眉眼。他心里堵得厉害,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感将他包裹,让他忍不住想抽烟。他习惯性地伸手去口袋里摸烟盒,摸了半天,却什么都没有摸到。这时他才猛然想起,自己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抽烟了。烟盒那些都交给夏阮柠保管了,自从他对夏阮柠说他要戒烟时。
烦躁感更甚。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、一脸不知所措的贺屿,语气冷淡地挥了挥手: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贺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在看到陈砚辞难看的脸色时,把话咽了回去,只能点点头,转身默默离开。
路口再次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陈砚辞一个人,站在暖白色的灯光下,身影被拉得很长,满是落寞。
他不知道,自己今晚这一时冲动、欠考虑的举动,会在夏阮柠心里留下多么深的伤痕。
他更不知道,这一举动,会成为夏阮柠再减几分对他喜欢、慢慢放下他的前兆。
他只是单纯地觉得,和夏阮柠在一起,相处会很舒服,他可以护着她,可以给她安稳,却忘了,感情从来不是单方面的觉得,而是要顾及对方的所有情绪与感受。
而此刻的夏阮柠,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。她关上门,反锁,所有的坚强与伪装,在门关上的那一刻,彻底崩塌。
她再也忍不住,扑倒在柔软的床上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源源不断地砸在被窝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委屈、难过、失望、心酸,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出来,她把脸埋在枕头里,无声地哭泣着,肩膀不停地颤抖。她一直努力维持的体面与冷静,在这一刻碎得彻底。
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带着微凉的气息,却吹不散她心底的难过。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,路灯依旧亮着,照亮了空无一人的街道,却再也照不进夏阮柠那颗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。
她原本对那个人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,可在今晚之后,那点期待,又破碎了些。
陈砚辞终究是不懂,那个看上去安静温和的女孩,心里藏着多么敏感而脆弱的骄傲。他更不懂,有些话,不该在这样的场合说。有些心意,不该用这样的方式摊开。
有些喜欢,一旦被糟蹋过一次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这个夜晚,晚风知她意,却难平她心伤。有人在黑夜里默默流泪,有人在路灯下茫然无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