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乌托邦历，六年，孟夏。
时间在这片土地上，似乎变得粘稠。
初夏的烈阳倾泻而下，烤着黑脊山脉南麓的岩石。但热浪一到泥螺河三角洲上空，就被一层淡蓝色穹顶中和了。
那是升级过的城市护盾——“水幕天华·清凉阵列”。
从主城区望去，黄沙被防风林和过滤塔挡在外面。天上的黑点不是鸟，是物流部门的民用货运无人机。它们沿着看不见的航道，把新生镇区的快递，精准的投送到主城区的家家户户。
地面上，贯穿城市的“开拓者”悬浮列车，已经升级到每十分钟一班，变成了公交车。
清晨六点，中央行政大楼顶端的符文钟楼准时敲响。
钟声经过“扩音阵列”放大，有安神醒脑的功效。
伴随着钟声，整座城市像一台被精密校准的机器，轰然苏醒。
街道上，身穿灰蓝色工装的人潮涌动。他们不再是面黄肌瘦的流民，也不再是麻木的包身工。他们的手腕上戴着结实的民用Ⅰ型通讯手环，手里抓着刚出炉的奶黄包，脚步很快。
“听说了吗。重工业基地那边，新式的活性金属已经量产了。”
“早知道了。我儿子就在二号轧钢厂，他说那东西很神，模具裂了加点水元气就能长好，废品率几乎是零！”
“而且‘天路’又要提速了，听说何院长给列车换了新的推进阵列……”
人们谈论的是效率。是产能。是新技术。
在这个国家，技术就是地位，劳动就是货币。
顾紫辰用坚定的意志和大量的物资，硬生生的在一个修仙世界里，砸出了一个工业怪物。
但和外面热火朝天的气氛不同。
科学研究院，地下零号实验室里很安静。气温恒定在二十二度，湿度正好，没有一点声音。
但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。
实验台中间，躺着从探索者七号飞船残骸里带回来的两样东西：一块黑色的主控电脑板，和几个全频段监控探头。
它们的工艺很好，苏心芷用神念放大一千倍也找不到一点瑕疵。
但它们是死的。
“……第7942次高维波段唤醒尝试，失败。”
何其墨的声音沙哑。他放下手里的量子纠缠探针，摘下护目镜，长长叹了口气。
他旁边，苏心芷对着一张复杂的符文草图发呆。她已经是九州有名的符阵宗师，设计的民用阵法改变了无数人的生活。
但此刻，她看着那颗死寂的探头，眼神里透着一股无力感。
“顾先生。”
看到顾紫辰进来，哈亚库苦笑着站起身，“我们又失败了。三年了，我们甚至……连它的开机键在哪里都没找到。”
那块主控板和那个监控探头，任凭新乌托邦的科学家们如何用“元子理论”的浪潮去冲刷，都纹丝不动。
它们不含任何元子。没有金元子的坚固，土元子的厚重，也没有雷元子的活跃。按理说，在这个法则森严的悠澜星，失去元子加持的物质应该会瞬间坍塌，化为放射性的废渣。
但这艘飞船的残骸没有。
它独立于元子体系之外，却又存在于本宇宙的某种更底层的法则之内，傲慢的拒绝着所有用元素力来解读它的尝试。
“……完全不匹配。”
何其墨将一份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数据报告重重地摔在桌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
“不管是相位、波长，还是频率，这东西和我们在天碎谷记录到的‘空间裂缝频率’……也就是疑似‘天劫’残留的频率，根本没有任何关系！”
这曾是他们最大的希望，也是过去整整三年里，整个零号实验室努力的方向。
他们原本认为，“飞船残骸”和“天碎谷裂缝”都属于“外来事物”，理应有着某种共通性。只要破解了天碎谷那种能撕裂空间的频率，就能找到启动飞船的钥匙。
“我们错了，错得离谱。”苏心芷看着全息屏幕上那两条如同平行线般毫无交集的波形图，声音干涩，“天碎谷的频率，是对法则的破坏。而这艘飞船……”
她指了指那块黑色的面板。
“它代表的是一种极致的秩序与精密。我们试图用一把‘毁灭’的钥匙，去打开一扇‘创造’的门。”
整整三年。
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，数十万次实验，数千亿次的算力推演，最终换来的，只有一个令人痛心的结论：此路不通。
对于一个习惯了“从无到有”、习惯了“爆炸式”技术迭代的团队来说，这种长达三年的原地踏步，无疑是最折磨人的酷刑。
顾紫辰走到实验台前。他的手指划过那块依然光洁如新的屏幕。三年了，连灰尘都无法在上面停留。
“够了。”
顾紫辰的声音平静，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。
“其墨，心芷，哈亚库。你们做得够多了。”
他拿起那个监控探头，感受着上面那种令人绝望的冰冷。
“承认吧。我们现在是一群拿着石头试图去修一块智能手表的原始人。我们虽然聪明，但这三年的努力，本质上是在用石头去磨那个表盘。磨不开的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放弃？”何其墨有些不甘心，这是他回家的唯一希望，也是他身为科学家的执念。
“不是放弃，是‘挂起’。”
顾紫辰将探头放进一个刻满封印阵法的铅盒中，盖上盖子，发出“咔哒”一声，锁住了这段历史。
“三年，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顶级算力和人才在这个无底洞里。新乌托邦还有很多实际的问题要解决：人口的爆炸性增长、资源的消耗速度、还有北面和东面越来越不安分的邻居。”
他看着何其墨，眼神锐利而清明。
“别钻牛角尖了。这艘飞船的技术壁垒不是我们这一代人能打破的。或许要等到我们的‘灵依’进化出真正的灵魂，或者等到我们真的有人突破了第六境，看到了世界的本质，才有资格来敲这扇门。”
“现在，把它封存。”顾紫辰下达了最终指令，“把精力放回到‘聚变元阵’和‘深空通讯’上。我们需要更强的能源，更远的视野。”
实验室里的空气仿佛松动了一下。虽然有不甘，但这群顶尖科学家也不得不承认，这是最理性的选择。
“是。”何其墨站直了身体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，眼神重新变得聚焦，“我会整理所有实验数据，封存入绝密档案库。代号：‘巴别塔’。”
通天之塔，未竞之业。
……
离开压抑的地下实验室，回到地表。
夕阳西下，给这座钢铁与灵光交织的城市镀上了一层金红。远处，一艘满载着“重锤”动力甲的巨型浮空运输舰正缓缓升空，那庞大的阴影投射在街道上，引来无数市民的驻足仰望。
那是新乌托邦的肌肉，也是这六年“种田”的成果。
“滴滴。”
手腕上的元晶终端再次震动。
顾紫辰抬起手腕，又是军情局李普发来的加密简报。
简报上说，西方圣洲战局生变。神圣商盟对西北漠洲的圣战已经持续了三年。前期依靠他们卖过去的装备，商盟确实势如破竹。但最近半年，漠洲魔修似乎得到了某种未知的外部援助，战线陷入了残酷的拉锯战。
季抬眉的圣裁武士团在一个月内损耗了超过三成。商盟财政再次出现赤字。
他们发来的外交函件中，不仅请求购买最新型的“符剑·肆式”，还隐晦的提出希望能雇佣他们的“无人机蜂群”进行战术指导。他们的措辞非常卑微，价格开到了天价。
顾紫辰看着那行文字，嘴角逐渐勾起，眼中闪着精光。
三年。
顾紫辰两面下注，把落后的军火倾销给圣洲的同时，用少量先进军火从西北漠洲换取西方圣洲的大量资料，让他们深陷战争的泥潭，而自己则作壁上观专心发展。
虽然时不时就要接仇夏凉的命令去替她干活，花费了一些精力，但无伤大雅。
“解析不了外星科技没关系。”顾紫辰看着西方那片渐渐沉入黑暗的天际，轻声自语，“只要能沿着大道走下去，迟早能破解的。”
他回复了两个字：
【准了。】
然后，又加了一句：
【告诉季抬眉，这次我们要用空间门的全套图纸来换。不给，就让他们自己去填沙漠里的坑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