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半个月,沈墨每天准时去藏经阁报到。
扫地,擦书架,整理经书——活儿干得麻利,话一句不多。日子像山间的溪水,平缓地流着,不起波澜。
空见还是每天坐在角落里喝茶吃点心,偶尔看他一眼,大多数时候当他不存在。那张老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,像是看惯了世间万物,什么都不值得大惊小怪。
那扇小门再也没开过。
但地底下的声音,沈墨每天都能听见。
有时候是白天,咚咚几声就停了,像是那颗心脏只是随意活动一下筋骨。有时候是夜里,一下一下能响一整晚,像是在黑暗中数着时间。
最奇怪的是——每次声音响起的时候,他手心的痕迹就会跟着跳。
一下,一下。
像两颗心脏,隔着不知多厚的土层,互相应和。
沈墨问过系统好几次,那颗心脏到底是什么。
【信息不足,无法分析。】
“那为什么我和它有共鸣?”
【推测:宿主体内真气性质特殊,与心脏残留能量同源。但同源原因未知。】
未知未知,全是未知。
沈墨索性不问了。
反正空见说了,习惯就好。
他确实在慢慢习惯。
习惯每天听着心跳声扫地,习惯手心时不时发烫,习惯藏经阁那股混合着檀香和腐朽的古怪气味。甚至有时候,他会站在那扇小门前,发一会儿呆。
想象门后面是什么样子。
一颗心脏,怎么活了三千年?
它长什么样?有多大?会跳会动,会不会也想出来?
每次想到这里,沈墨就摇摇头,继续扫地。
不想了。
想太多容易出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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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,沈墨躺在禅房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不是因为心跳声。
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穿越过来快二十天了,除了第一天系统逆转的那篇《噬血经》,他什么都没练过。
不是不想练,是没敢练。
藏经阁里那么多佛经,随便拿一本练了都能逆转成效果相反的功法。但他刚来这世界,什么都不懂,万一练出问题怎么办?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?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他知道了地底下有颗心脏,知道那东西和他有共鸣,知道这藏经阁藏着大秘密。
他需要变强。
至少,得有点自保的能力。
沈墨坐起来,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这是他今天趁空见打瞌睡的时候,从一楼书架上“借”出来的。书册不厚,十几页,封面上写着《金刚基础法》四个字,字迹端正,是手抄本。
天禅寺入门功法,给新弟子打根基用的。内容简单,修炼门槛低,就算丢了也没人会在意。沈墨观察过,这本册子放在最角落的书架上,落满了灰,估计好几年没人翻过了。
沈墨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写着:
【金刚者,坚固不坏。修此法者,先静心,后运气,以佛光淬体,百日可成。】
下面是一幅小图,画着一个人盘腿而坐,身上有几条线,标注真气运行的路线。线条简单,但很清晰,一看就懂。
沈墨看了三遍,把内容记住。
然后他合上书,闭上眼睛。
“系统,我要修炼了。”
【检测到宿主即将修炼佛门功法《金刚基础法》。】
【是否确认?确认后将触发逆转机制,获得效果相反的完整功法。】
沈墨深吸一口气。
“确认。”
话音刚落,他体内的真气忽然自己动了起来。
不是按照《金刚基础法》的路线,而是完全相反的方向——图上画的真气从丹田往上升,他的真气偏偏往下降;图上画的走任脉,他的真气走督脉;图上画的温和绵长,他的真气阴冷尖锐。
两股力量在经脉里对冲,像是两条河流逆向交汇,激起层层浪涌。
沈墨咬紧牙关,额头渗出细汗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明明是自己体内的真气,却像有自己的意志,不受控制地横冲直撞。但同时,又有一种奇异的快感,像是堵塞已久的河道忽然被冲开,说不出的畅快。
不知过了多久,体内那股躁动终于平息下来。
一股陌生的信息涌入脑海。
【修炼完成。】
【《金刚基础法》逆转成功。】
【获得效果相反的完整功法:修罗基础法。】
【功法说明:强化肉身,偏向攻伐而非防御。与佛门金刚法同根,但效果相反。】
沈墨睁开眼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还是那双手,瘦,黄,指节上有茧子。但隐约的,他能感觉到手心里多了一点东西——一股若有若无的力量,在皮肤下面流动。
阴寒,霸道,带着一丝凉意。
他握了握拳。
咔嚓。
身下的床板裂了一道缝。
沈墨吓了一跳,赶紧松手。
他看着那道裂缝,愣了半晌。
这就是逆转后的功法?
他只不过练了一次,连完整的一夜都没过完,就能把床板握裂了?
如果练个一年半载……
沈墨不敢往下想。
他摊开手心,看着那道暗红色的痕迹。
痕迹还在,但颜色好像淡了一点点。
不,不是淡了。
是往下沉了。
像是有东西从皮肤表面,往肉里钻。
沈墨皱了皱眉,问系统:“这道痕迹怎么回事?”
【检测中……】
【检测结果:痕迹与宿主真气融合度提升。推测:随着宿主修炼加深,此能量将逐步融入宿主经脉,成为修为的一部分。】
融合。
成为修为的一部分。
沈墨盯着手心,沉默了很久。
那颗心脏,到底是什么?
为什么它的能量,能和自己的真气融合?
他想起空见说的话——
“它也能感觉到你。”
沈墨把手握紧。
不管了。
反正已经走上这条路了,前面是悬崖还是彼岸,走了才知道。
他重新闭上眼,继续修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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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沈墨照常去藏经阁。
推开门,空见还是坐在角落里喝茶。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落在他身上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安详。
沈墨行了一礼,拿起扫帚开始扫地。
扫到一半,空见忽然开口。
“昨晚练功了?”
沈墨动作一顿。
他转过头,看向空见。
空见还是那副半睡不醒的样子,端着茶盏,眼皮都没抬。但这句话问得突然,显然不是随口一说。
沈墨沉默了两秒,点头:“是。”
“练的什么?”
沈墨想了想,如实回答:“《金刚基础法》。”
空见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沈墨等了一会儿,忍不住问:“前辈怎么知道的?”
空见终于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,说不清是看透还是没看透。浑浊的瞳孔里,倒映着沈墨的影子。
“你身上味道变了。”
味道?
沈墨低头闻了闻自己,什么也没闻到。只有淡淡的檀香味,是在藏经阁待久了染上的。
空见把茶盏放下,站起来,慢慢走到他面前。
绕着沈墨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他身后。
“佛门弟子练功,身上是檀香味。”空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沙哑而缓慢,“你身上的味道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血腥味。”
沈墨心里一紧。
空见绕回他面前,浑浊的眼睛盯着他。
“小和尚,你到底练的什么?”
沈墨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谎。
不是不想说,是说不出口。
那双眼睛太老了,老得像是看透了一切。在这双眼睛面前,说谎没有意义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练的……不是寻常的佛门功法。”
空见没说话。
“我练佛经,但得到的不是佛门该有的效果。我练《金刚基础法》,出来的东西却阴寒刺骨,和金刚不坏完全两样。”
空见还是没说话。
沈墨等了几秒,见他没反应,索性把心一横。
“我修出的功法,在别人眼里就是世人说的‘魔功’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忽然觉得轻松了。
秘密压在心里太久,说出来反而痛快。
他站在原地,等着空见的反应。
等着被赶出藏经阁,等着被举报到戒律院,等着废修为逐出山门。
空见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沈墨以为他要发作了,他却忽然笑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古怪的笑,是真的笑,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一起。
“魔功?”空见笑出了声,“你管那个叫魔功?”
沈墨愣住了。
“小和尚,”空见拍拍他的肩膀,“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魔吗?”
沈墨摇头。
空见转过身,慢慢走向那扇小门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:
“下面那颗心脏,生前才是真正的魔。你那个——”
他回头看了沈墨一眼。
“顶多算是佛法的另一面。就像阴和阳,同根却不同源。和下面那颗心脏,不是一回事。”
说完,他推开门,消失在黑暗里。
沈墨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重新关上。
佛法的另一面?
下面那颗心脏,生前是真正的魔?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。
那道暗红色的痕迹,又在跳了。
一下,一下。
比之前更用力。
他想起了空见最后那句话。
不是一回事。
他知道。
他一直都知道。
别人眼里是魔功,但他心里清楚——这只是佛的背面。
就像镜子里的影像,看起来一模一样,但一个是实体,一个是虚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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扫完地,沈墨准备离开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向空见常坐的那个位置。
空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,正端着茶盏,望着窗外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看起来格外安详。
沈墨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问:
“前辈,下面那颗心脏,它会想出来吗?”
空见没有回头。
“会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它无时无刻不在想。”
“那您守得住吗?”
空见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守了三百年了,你说守得住吗?”
沈墨没说话。
空见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小和尚,记住一件事。”
沈墨点点头。
“不管它怎么叫你,怎么蛊惑你,都别下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空见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。
“因为下去的人,都变了。”
沈墨心里一震。
“变成什么样?”
空见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转过头,继续望着窗外。
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。
沈墨站在原地,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,便行了一礼,转身离开。
走出藏经阁,阳光明晃晃的。
他站在门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,有香火的味道,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斋饭香气。
活着的感觉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——那是他前几天从空见那里讨来的,说是“保平安”。
然后他大步朝禅房走去。
身后,铜铃还在响。
叮当,叮当。
像是在提醒他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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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禅房,沈墨关上门,在蒲团上坐下。
他摊开手心,盯着那道痕迹。
“老魔,你到底是魔,还是别的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心跳声,一下一下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像是在说:你猜。
沈墨笑了。
“不急。总有一天,我会亲自下去问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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