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三年来,各个研发团队都日程满满,作为九洲魂道第一人的宿幽伶,当然也没闲着。
科学研究院东侧,有座全封闭的白色建筑。里面很安静,只有维生仪器规律的滴答声,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草药味。
这里,便是顾紫辰作为“五境大修”与宿幽伶作为“魂道宗师”的主场。
实验室的冷库里,堆满了贴着“艾克罗恩斯赠”标签的合金箱子。打开箱子,里面装了成百上千条被打断的 “魂金义体”,有些甚至还粘连着干枯的血肉。
上好的高达零件。
这些当然不是新乌托邦自己生产的,而是西北漠洲运来的“进口货”。
这是一个非常高效的循环:新乌托邦输出廉价武力,换回西方圣洲昂贵的尖端技术样本。这堆沾血的废铁,就是西方圣洲引以为傲的尖端科技,也是导致无数人患上“道心侵蚀”的罪魁祸首。
追求“什么都会一点”的顾紫辰,不可能会放过这样发达的科技树。
“啧,真是野蛮的拆卸手法。”
宿幽伶的魂体飘在解剖台上,虽然嘴上嫌弃,但手中的动作却快如闪电。她正在将一条刚刚解冻的圣洲精锐士兵的机械臂拆解开来。
“不过,样本量确实够大。西方那群蠢货的设计缺陷,在这些尸体上暴露无遗。”
这三年的前一年半,顾紫辰几乎把一半的精力都投在了这里。物理法则的“天花板”正在由何其墨等人捅着,他则在谋划国策之余修补生命的“地板”。
“问题找到了。”
第二个年头,宿幽伶指着全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波形图,
“西方那群蠢货根本不懂什么是‘灵魂’。他们以为只要把神经接上,让大脑能发出电信号控制机械就万事大吉了。”
“魂金的传导率太高了,高到失真。当人类的灵魂发出指令时,魂金就像一个没有任何降噪功能的超大功率喇叭,把指令里的杂音也一起放大了几十倍,直接反馈给神经系统。”
“魂金虽然导灵性极佳,但它的‘波段’是冰冷的、死寂的。而人的灵魂是‘活’的、热烈的。当活的灵魂强行去驱动死的金属,就像是……光脚在一地碎玻璃上跳舞。”
“每动一次,灵魂就会被割伤一次。所谓的‘道心侵蚀’,根本不是什么心魔,而是灵魂长期处于剧痛与应激状态下的排异崩溃!”
“艾克罗恩斯在信里说,这些圣洲士兵在死前大多都出现了精神狂躁的症状,战斗力虽然强,但毫无理智。这就是最好的佐证。”
找到了病因,接下来就是漫长的“配药”过程。
西方圣洲的解决方案是让人嗑药——用‘绮梦叶’等致幻剂麻痹神经和灵魂,让他们感觉不到疼。很显然,这是饮鸩止渴。
而宿幽伶等人要做的,是给这双光脚,穿上一双‘鞋’。这并不是简单地涂一层胶水那么简单,技术人员们需要编写一套全新的“驱动程序”。
她们必须设计一种过滤道结,把它安装在义体和肉体的连接处。它的作用,就是‘过滤’掉那些有害的情绪噪音,只保留纯粹的运动指令。
顾紫辰指着屏幕上的绿色光点:
“在‘元子’模型中,我们遇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。其他的元子,比如金元子、土元子,都依附于特定的原子核,就像寄生虫一样。”
“但是,木元子不同。”
“按照何其墨的膜理论猜想,如果其他元素是特定的‘膜’撞击我们宇宙产生的特定涟漪,那么‘木元素’,简直就像是这些有机大分子本身的‘呼吸’。”
在显微镜下,无论是碳、氢、氧、氮……一旦它们组合成了氨基酸、蛋白质、核酸这些构成生命的基础物质,木元子就会凭空出现。
它不依附于任何单一的原子,而是像一层薄薄的膜,包裹在整个有机大分子的表面。它不是一种“粒子”,而更像是一种“场”,一种“生命存在的证明”。
这又是膜理论的一个漏洞,也是元子理论的一个未解之谜——作为基本粒子的一种,元子怎么会凭空出现呢?
顾紫辰目前无从得知,但至少他知道:
“木元子,是连接‘物质’与‘灵魂’的天然润滑剂。”
“所谓的‘血肉之躯’,之所以能容纳灵魂,就是因为这层无处不在的‘木元子薄膜’起到了缓冲与适配的作用。”
“这些从西方圣洲出品的魂金义体之所以会杀人,是因为它虽然模拟了骨骼和肌肉的强度,却唯独缺了这层‘生命的润滑剂’。”
所以,从各部门抽调过来的这个研发小组,就要以木元素为主要成分来构建道结。
接下来的三个月,是枯燥而反复的“编程”时间,这是一项极其繁琐的工程。失败了上千次,炸毁了数百个义体样本。
好在,有灵依AI的帮助,还有顾紫辰当时保存在储物戒中的植物人,研发小组不用拿活人做实验。
以这些旧世界的死人来换活人的健康,对顾紫辰来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。
终于,在新乌托邦历三年的末尾,第一枚标准化的“生物接口道结·壹型”诞生了。
当它被植入一条从战场上回收的机械臂,并接驳到一只作为实验体的植物人身上时,操控他的宿幽伶没有感到任何异样,而是灵活地用那只机械手,轻轻捏起了一颗花生米。
这意味着,困扰了西方圣洲数百年的“精神病”诅咒,在新乌托邦的实验室里,被彻底破解。
但这仅仅是完成了一半。
义体接口技术成熟后,顾紫辰开始着手一个更难,也更私人的目标:信昕。
信昕被接到一间特制的疗养室,里面全是高浓度的木元素粒子。
她静静的坐在检测椅上,眼神清澈,却习惯性的闪躲。测试员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。她张开嘴,声带在震动,眼里满是急切,但半天只说出几个不连贯的单字。
“……好……饭……啊。”
她想表达的很完整,但在出口的瞬间,句子就碎了一地。她挫败地闭上嘴,低下了头。
“不是声带的问题,也不是神经痛。”
宿幽伶的魂体飘在信昕头顶,红色的光芒笼罩着少女的头部。作为魂道宗师,她给出的诊断自是精准无比。
“在我的视野里,她的灵魂非常完整,甚至比常人更活跃、更丰富。她在心里想好了很多话,但在传输到肉体的过程中……‘卡’住了。”
这与顾紫辰在无字书中看到的病例一模一样。布洛卡区发育不良,也就是表达性失语症。
这块区域负责把想法转成语言。但信昕的这块区域天生就没发育好。灵魂的信号传到这就断了,最后只能输出一堆乱码。
这是个天生的生理缺陷,是灵魂和肉体之间的连接出了问题。
吃药是治不好她的,除非是生命之泉那样的天材地宝,但这也太奢侈了,也没有可复制性。更实际的方案是,制造出一个义体,将大脑的功能补全。
“既然没有路,那就修一条。”
接下来的半年,成了新乌托邦医学史上最紧张,也最折磨人的一段日子。
顾紫辰并非造物主,他无法凭借想象就凭空捏造出一个完美的“布洛卡区”。他只能用最笨、但也最稳妥的办法——抄作业。
他放出神念,钻进植物人的大脑,剖析扫描他们完好的语言中枢。他记下每个神经元的连接方式,画成一张张繁复无比的“生物脑图纸”。
然后,他开始尝试用自己的木元素力,结合特制元纤,在培养皿中复刻这些结构。
起初,他捏得很烂。
真的很烂。
“噗……”
飘在一旁“监工”的宿幽伶看着培养皿里那一团扭曲、纠结、仿佛是被顽童随手揉搓在一起的绿色肉瘤,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“这就是你要给人家小姑娘装进脑子里的东西?”她毫不留情地嘲讽道,“这玩意儿哪像什么神经中枢,我看倒像一团发霉的面团,或者是个只会抽搐的怪瘤子。”
顾紫辰面无表情地随手一道火光,将那个失败品烧成灰烬。
“闭嘴。”
他确实是个五境大能,杀人他在行,破坏他在行,甚至搞宏观的基建他也在行。但这种微观层面的、涉及到生命最底层逻辑的“刺绣活”,对他那双习惯了握剑和挥拳的手来说,实在是太难了。
他就像一个力大无穷的铁匠,非要拿着大铁锤去雕刻一粒米。稍不留神,元素力输出大了一丝,精密的神经网就变成了浆糊;稍微手抖一下,逻辑回路就搭错了线。
第一个月,他捏废了几百个样品。
第二个月,他造出来的东西终于有了点样子,但在通入模拟信号后,却只会发出“滋滋”的电流声。
顾紫辰并不气馁。
他那作为散修的、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恐怖耐心,在此刻发挥了作用。
他一遍又一遍地对照着植物人的大脑结构,一遍又一遍地调整着木元素的输出频率。他不再强求一次成型,而是学着用“元子”的视角,一个细胞、一个突触地去堆叠。
当年大道未成,他修行需要资源,就只好去做生意。小本生意很容易亏,他一个人又容易被抢、被偷。
怎么办?报官府吗?
在东方夏洲和中土神洲或许可以,但前提是,抢你的人没背景。
而要是在别的大洲,那就自认倒霉吧。在西方圣洲,官员会为了考评而把事情压下去;在南方梵洲,官员也会借此来捞你一笔,没得捞就直接不管。而在别的大洲……则根本没有官府,只有一个个宗门和家族割据,南与北皆为一丘之貉。
而在东北瀛洲,偷与抢更是作为一种“正道”般,受到大力推崇。
被抢得多了,顾紫辰心一横,索性就去东北瀛洲专门学习劫掠的技巧、防止被偷窃的方式和带着赃物逃跑的诀窍。
也便是在那时,他磨砺出了无比坚韧的心性。
终于,在第五个月的深夜。
培养皿中,一块指甲盖大小的、呈现出半透明淡粉色、表面布满了精密而富有规律纹路的人造组织,在微弱的生物电刺激下,发出了一阵富有节律的波动。
“这回……像点样子了。”宿幽伶难得地没有毒舌,而是认真地点了点头,“虽然比起原装货还显粗糙,但在功能上……勉强够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