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广播站大院门口,看着邮局三轮车卸下第三个麻袋。值班员抹了把汗,喘着气说:“今早四趟了,全是你们《晚风夜话》的。”我没应声,只把手里的帆布包紧了紧,往办公楼走。
方姐已经在三楼办公室等我。门没关,她坐在桌前翻信,桌上堆得比昨天还高。听见脚步,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先递来一杯茶。搪瓷缸上印着“先进工作者”,边角磕了道口子。
“坐。”她说。
我坐下。她把手里那封信轻轻放在桌上,是用烟盒纸写的,字挤成一团。“有个男人写,他老婆听完第一期,头一回跟他提离婚。不是闹,是坐下来,平平静静说的——‘我不想再装过得很好了。’”
我手指动了动,没去接。
“还有个老太太,每天准时听,记不住重播时间,就让孙子拿本子抄下来,贴在收音机旁边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们不是在听节目,是在找出口。”
我点头。
她拉开抽屉,拿出一份文件,盖着红章。“《晚风夜话》即日起列为王牌栏目,主创苏晚,特聘撰稿人待遇,稿酬按省级刊物标准结算。”她把文件推过来,“会有人不服,但我不需要他们服,我只要结果。”
我翻开看了看,金额比我预想的高出两倍。
“空白选题表也给你。”她又抽出一张纸,递过来,“以后你想做什么专题,填这个就行,我批。播出时段你定,编导听你调。”
我抬眼。
她嘴角微扬,“怎么,怕压不住?”
“怕您兜不住。”我说。
她笑出声,眼角细纹舒展开,“我在这站二十年,啥风浪没见过?真要有人闹,我就说一句——收听率摆在那儿,谁不服,让他做个更高的栏目出来。”
我低头,在选题表上写下“女性匿名倾诉”几个字,圈了个圈。
她看着,没拦,只说:“下一期准备讲什么?”
“鞋。”我说,“她们不是不想走,是鞋太小了。”
她静了几秒,然后点头,“好题目。”
我们都没再说话,起身往东侧整理室走。门开着,屋里全是信。年轻女职员正低头登记,见我们进来,抬头叫了声“方主编”。方姐摆摆手,自己搬了张凳子坐下,开始拆信。
我也坐下来。桌上一堆未分类的,我随手拿起一封。作业本纸,字歪但工整:“我今年四十八,结婚二十六年,第一次觉得有人站在我这边。”
方姐忽然把一封信推到我面前。信封是挂历纸裁的,写着“方主编亲启”。我打开,里面只有几行字:“您敢让一个女工当主笔,是有胆量的人。我不懂广播,但我懂人心——这世道,缺的就是一个‘真’字。”
她看着我,“这种信,我收到了七封。”
我没说话,把信轻轻放回桌上。
“我不怕别人说我偏心。”她声音低了些,“我只问一句——你还愿意跟我一起扛下去吗?”
我抬头看她。她眼睛有点浮肿,显然是熬了夜,可眼神亮得像钉子,稳得很。
“只要您信我,”我说,“我就不会让您失望。”
她笑了下,没再说话,继续拆下一封。
我低头干活。一页页翻,一条条看。有人写丈夫打人,有人写婆婆压榨,有人写自己偷偷学认字,有人写女儿考上中专却被亲戚说“女孩子读太多书嫁不出去”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传来钟声。十点。
一名年轻播音员敲门进来,手里拿着节目单。“方主编,今天下午的播出顺序……要调整吗?”
方姐没抬头,“问苏老师。”
那人看向我。
“按原计划。”我说,“除非方姐另有指示。”
“好。”她点头退下。
我翻开提词本,在《她们不是不想走,是鞋太小了》下面添了一句副题:“下期预告:我们想听听你的鞋子。”又在旁边标注:“需预留十分钟互动环节。”
方姐瞥了一眼,“打算让人打电话进来?”
“先试。”我说,“如果反应好,下次可以设固定热线。”
她嗯了一声,“设备那边我去协调。”
我合上本子,放在桌角。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落在那一摞摞信上,纸边泛着毛茸茸的光。屋外有脚步声,又有新信送到了。
我坐着没动。方姐也没催。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,翻信,登记,沉默地处理着一场无声的潮水。
直到楼下传来广播前的提示音,我才起身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“晚上还来?”
“来。”我说,“明天也来。”
她点点头,继续低头写字。我转身出门,走廊安静,只有远处录音室传来调试音频的嗡鸣。
我走向准备室,推开门,把提词本放在桌上,坐了下来。窗外,一辆邮车正缓缓驶入大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