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导播离开,我回到办公室,翻看着桌上新送来的听众来信,纸页边缘有些毛糙,是供销社常见的廉价信纸,我一张张看过,一封讲女儿听了节目开始学裁剪,想自己做裙子;另一封说老伴听完《晚风夜话》头一回主动洗碗。
门外脚步轻响,导播探头进来,递过一张卡片:“最后一个点歌卡,匿名的。”
我接过,卡片是新裁的硬纸片,边角齐整,不像随手撕的。字迹清峻工整,一笔一划带着军人式的克制——请播放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没有署名,只在背面加了一行小字:
“有些话不能当面说,怕惊扰你前行的风。但每一期节目,我都听着。你讲的不是广播,是光。”
指尖顿了一下。
我抬头问:“谁送的?”
“说是‘一个老听众’,电话打过来的,声音压低了,听不出年纪。”导播笑了笑,“不过这留言写得真好,比咱们台里编辑都走心。”
我没应声,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。最后一句像是轻轻撞了下胸口。我把卡片折成小方块,塞进上衣口袋,布料摩擦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“放吧。”我说。
导播转身回去,我仍坐着,手指无意识按了按衣袋。窗外天色已暗透,玻璃映出我模糊的轮廓,发髻整齐,脸没什么表情。可我知道耳根有点热。
控制室灯亮起,导播照例播报点歌信息:“这位朋友没留名字,但我们读到这段话,也替他紧张呢。”接着,他念出了那行留言。
我依旧坐着,手指按了按衣袋,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喇叭里传出的声音。 前奏钢琴声缓缓响起,轻柔舒缓,和这间旧屋子的水泥墙、铁皮桌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融进来了。
我摘下耳机试音,顺手戴上去听完整首。歌声流淌时,脑子里突然跳出画面:市宣传部会议室,陆承洲坐在我斜对面,中山装扣到最上面一颗,笔记本摊开,笔尖停在我刚讲完的一句话旁。散会后他起身,把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我手边,指尖在纸角顿了半秒。
日子就这样在政策宣讲中一天天过去,有一次……
还有一次下雨,我没带伞,走出厂门却发现门口靠了把黑色长柄伞。第二天在文化馆碰见,他只说:“路过看见你没伞,顺手放的。”
而这样的温暖时刻,在之后的政策宣讲会上似乎又有了延续……
再就是每次政策宣讲会,他总坐在后排角落,不发言,也不走神,目光稳稳落在我身上,像在确认什么。
这些事都不重,轻得像风吹过水面,可现在串在一起,忽然有了分量。
歌快结束时,我闭了下眼。再睁开,控制室灯灭了。导播探头问:“苏老师,要不要加播感言?”
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歌好听就行。”
他耸耸肩,关了设备。
我起身走向办公室,走廊穿堂风刮过,吹动门边挂着的日历纸。值班员小张抱着记录本跑进来,脸都顾不上擦汗:“苏老师!外面电话炸了!好几个大妈打来问是不是你对象点的歌!还有人说这告白太会了,不露脸不说破,偏偏句句戳心!”
身后传来年轻工人围在门口的笑闹声:“哎哟这哪是点歌,这是隔空递情书!”“人家陆干事要是真这么干,我立马去民政局排队!”“你说会不会是他?”“你看她刚才听歌那样子,耳尖都红了!”
我脚步微顿,没回头,也没加快。手伸进衣袋,指尖触到那张折叠整齐的卡片,边角挺括,像某种无声的承诺。我把它往深处按了按,唇角终于彻底舒展。
走到办公室门口,听见身后议论更响,有人喊:“苏老师!管他是谁呢?”
我侧身进门,轻声说:“管他是谁呢。歌好听就行。”
门关上,屋内只剩煤油灯一盏,火苗微微晃。我拉开抽屉,把卡片放进最底层,压在一叠未拆的听众信下面。然后坐下,翻开新本子,写下明天要录的提纲标题:《鞋》。
笔尖顿了顿,我又补了一句:从一双解放鞋说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