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,在距离“巴别塔”项目封存之日的一周后,信昕迎来了进行手术的日子。
净化阵列全力运转,空气里不染一丝尘埃。
但这间手术室没有无影灯,也不需要任何开颅工具。
对于五境大修士而言,要是还得剖开凡人的肉体再去修补,那真是废物一个。
真正的神医,能隔着皮囊,重塑乾坤。
“开始吧。”
顾紫辰深深吸了一口气,进入神念外放的视角。他的神念毫无阻碍地渗透进信昕的头骨,包裹住了那团柔软而脆弱的大脑灰质。
神念视野里,那里是一片灰暗的荒漠,先天有缺,神经稀疏,突触断裂,像一座死城。
他要做的,是用木元子诱导此地枯竭的细胞,重新生出一座城。
“开始接入。”
顾紫辰抬起右手,食指虚点在信昕的额头上方三寸处。
一缕缕翠绿到近乎液化的光雾,顺着他的指尖,无视皮肉骨骼,像春雨润物般温柔的沁入脑中。
第一步,打地基。
这些木元子并非直接医治,而是充当基床和骨架。它们在微观层面快速搭起细密的蜂巢结构,填补了神经间的空隙。
第二步,编织。
“苏心芷,引导生物元纤。”
“是。”苏心芷操控着元阵盘,投射出一道特制的波动。
这道波动,是为了引导顾紫辰的能量,按预设的图谱排列。
顾紫辰额头渗出了汗珠。微米级别的编织对他消耗甚大,他操控着无数比发丝还细的木灵丝,在蜂巢骨架上,诱导周围的神经细胞分裂、延伸。
一处处的关隘被构建,一座座念桥被搭起。
在他的操作下,那片灰暗的荒漠中,无数新的神经突触开始像藤蔓一样生长,相互缠绕连接,逐渐织成一张复杂而精密的网络。
这个网络,就是全新的人造“布洛卡区”。
但光有硬件还不够,没有“驱动程序”,这仍是一团死肉。
第三步,点火。
“幽伶,该你了。”顾紫辰低喝,“带她的魂,过桥。”
悬浮的红色魂影化作流光,冲入信昕的识海。
在精神的世界里,宿幽伶看到了一片迷雾。信昕的潜意识因为大脑的异变而感到不安,无数想说话的念头在雾中乱撞,习惯性的避开那片死胡同一样的区域。
“别怕,小姑娘……路已经修好了。”
宿幽伶化身为无数红色的丝线,在识海里牵引那些乱撞的念头。她像个耐心的领路人,一步步引着信昕走向那张新搭好的网。
“来,往这边走……连接这里……对,就是这个突触。”
现实世界中,顾紫辰的压力骤增。
第一缕念头冲入新造的神经网络时,脆弱的细胞因为承受不住冲击而微微颤抖。
顾紫辰立刻用木元子疯狂加固、修复每个快要崩溃的节点,同时调整回路,让它们和信昕的神魂波动完美契合。
这是一边通车,一边修路。比在天碎谷解析空间裂缝还要精细百倍的操作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实验室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。顾紫辰的脸色越来越白。这种在豆腐上雕花还要保证花开的活,极耗心神。
不知过了多久,最后一缕念头顺畅地穿过了整个人造布洛卡区,准确地抵达了运动性语言中枢。
信昕的手指,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呼。”
顾紫辰撤回了力量,整个人因为精神力极度透支而微微晃了一下,不得不扶住了手术台的边缘。
那原本悬浮在他指尖的绿色光雾彻底融入了信昕的大脑,化为了她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
宿幽伶的红光也从信昕体内飞出,重新凝聚成人形。由于直接接触凡人脆弱灵魂所带来的精神负荷,她看起来比顾紫辰还要疲惫。
“结构很完美,”宿幽伶看着信昕,“只要她醒来,那个新的区域就会像她天生的一样运转。”
……
十分钟后,信昕的睫毛颤动了几下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世界并没有变,但她感觉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那种大脑里剪不断、理还乱的感觉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条生涩却真实存在的通路。
思维的火花在由顾大哥亲手为她“编织”的脑区中闪烁、跳跃,很快编译成一个个清晰的指令。
顾紫辰看着她,微笑着鼓励道:
“试试看。不用想太复杂的,把你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……推出来。”
信昕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那个念头在脑海中成型。
神经信号如同奔流的江水,冲过崭新的河道,精准地触动了声带。
她张开嘴。
虽然发音的肌肉因为长期的闲置而有些僵硬,发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童。
但那不再是胡言乱语,而是有着清晰逻辑结构、有着明确情感指向的句子。
“……我……”
第一个字吐出,有些干涩,带着重获新生的沙哑。
信昕愣了一下,仿佛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,感受着那股从未有过的顺畅,再次尝试。
这一次,她无比坚定。
“我……爱……你。”
顾紫辰呆愣当场。
“噗——哈哈哈哈!”
一阵幸灾乐祸的狂笑声打破了死寂。宿幽伶毫无形象地捧腹大笑,一脸戏谑地斜睨着顾紫辰:
“我该说……意料之内吗?我的‘大领袖’?”
“啊?”
顾紫辰望向宿幽伶,眼中流露出清澈的愚蠢。
“你啊什么啊?”宿幽伶一边绕着顾紫辰飘飞,一边煞有介事地掰着手指头数落,“你动动你那颗这五百年来除了打架就是算计的脑子好好想想!”
“第一,你自称是人家逝去大哥的至交好友,光环加身。”
“第二,你把人家小姑娘和全村都从龙潭虎穴里救出来,这是典型的‘英雄救美’加‘救命之恩’。”
“第三,你把人家带到了新乌托邦,不仅不歧视她,还让她担任那么重要的工作,派那么多人每天跟在人家后边生怕她出事,这叫‘霸道总裁的独宠’。”
“第四,你现在又专门成立这么一个项目组,还亲自操刀,不仅治好了她的残疾,还给了她新的声音。”
宿幽伶飘到顾紫辰鼻尖前,似笑非笑地质问道:
“这一套连招下来,你说,这天底下哪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受得了这个?这不是妥妥的‘以身相许’剧本吗?”
顾紫辰傻了两秒,终于跟上了宿幽伶的思路。
“不对啊。”他说,“新乌托邦有类似经历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像顾影、苏心芷,她们也都受过我的恩惠,我也救过她们。要是像你说的这样……”
“苏心芷倒是个例外,但顾影……”宿幽伶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,“你以为她不喜欢你吗?她那眼神都要拉丝了,也就你这个木头看不见。”
她飘到半空,双臂张开,仿佛在拥抱整个新乌托邦:
“拜托,你现在不仅是新乌托邦的领袖,你还是这里所有年轻女子的如意郎君、在世神明!凡人君王都纳个三妻四妾的呢,你有个几千几万小迷妹有什么稀奇?这叫‘领袖魅力’,懂不懂?”
对于第一次建立凡人政权的顾紫辰,这确实是他为数不多的知识盲区。
他看着宿幽伶那张幸灾乐祸的脸,感觉有什么不对劲:“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?”
“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答应她们之中任何一个。”
宿幽伶嫣然一笑。
“四时天虎视眈眈,你的路注定是一条充满荆棘的修罗道。你比谁都清楚,现在谁成了你的道侣,谁就是那群六境老怪物眼中的软肋加活靶子。你答应了谁,就是把谁往火坑里推。”
“况且……就算你真的动心了,又怎么样?她们是凡人,或者是低阶小修。等过了一百年?两百年?她们终究会老去,会化为一抔黄土。”
“到时候,你身边还不是只有我陪着?
这是顾紫辰有史以来第一次感到“她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”,这个女人的逻辑闭环简直比他的元子理论还要坚固。
元子理论还有未解之谜呢,她倒好。
这就是传说中的“熬死情敌”战术吗?太狠了。
就在这尴尬而诡异的氛围中,一直还在适应新声音的信昕,突然眨巴着大眼睛插了进来。
“没关系的,顾大哥。”
她的脸红红的,声音虽然还是有点生涩,但语气却异常诚恳,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。
“不管你喜不喜欢我,我都会爱你的。而且,我还会平等地爱新乌托邦的大家。顾响尾大叔、何先生、苏姐姐……我都爱!”
“啊?”
这是顾紫辰今日第二次发出这个单音节,表情比刚才还要懵。
信昕一脸认真,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光芒:
“新乌托邦的大家都对我很好,这里没有歧视,没有压迫,每个人都在努力。这正是我弟弟当年梦想的世界!我爱这片土地,也爱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!这份爱是神圣的,是不可分割的!”
“但是!”她话锋一转,看着顾紫辰,脸上的红晕更加鲜艳,“顾大哥你是特别的!”
“特别在哪里?”顾紫辰下意识地问道。
他的心中已经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“你是这个大家庭的家长呀!”信昕理所当然地说道,“就像……就像所有人的父亲一样!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!”
手术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还有宿幽伶那缺大德的笑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