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沙灌进缺口的时候,陈烬听见阿荼骂了句脏话。
不是因为风太大迷了眼,也不是因为沙子钻进了领口——她左手正死死抠着东南角那根断裂的骨刺底部,指节发白,虎口崩裂,血顺着铁锤滑到锤头,滴在地上的声音像是计时器在走。
“再撬一下!”陈烬咬牙,“就差半寸!”
他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,整条胳膊像被塞进冰柜又冻了三天,只能用左肩顶着地面往前蹭。伤口还在渗血,每动一下都像有把钝锯子在骨头上来回拉。但他不能停,骨笼虽破,可那些符文残迹还在蠕动,裂缝边缘已经开始泛出灰白色骨芽,像某种活物的牙齿,正慢慢合拢。
“我他妈……早就……撬不动了!”阿荼吼完,猛地一发力,铁锤卡进缝隙,整个人借力跳起踹向骨刺根部。
“咚!”
一声闷响,碎骨飞溅。
一块巴掌大的晶石从暗格里弹了出来,滚到陈烬脚边。它通体幽蓝,表面浮着细密纹路,像是凝固的闪电,在昏沉天光下忽明忽暗。
“魂髓晶。”他喘着气伸手去抓,指尖刚碰上,一股微弱的生机波动顺着手经窜上来,让他麻木的神经抽了一下。
就是它了。
阴阳双生蕊、魂蜕金砂、九转还魂丹三大主材之一,最难搞的就是这块鬼东西。传说中得自上古化形巨擘陨落后凝结的魂核碎片,能承载濒死者最后一口气命脉,是逆转生死的关键引子。
现在它就在他手里。
陈烬没笑,也没欢呼,只是迅速从腰间取下一个特制药囊——深褐色牛皮缝的,外面画了七道封印符,内衬垫了三层隔绝布。他掀开盖子,把晶石塞进去,合拢瞬间听到“咔”一声轻响,像是锁死了什么。
药囊贴身收好,压进白大褂内袋。
“可以走了吧?”阿荼瘫坐在地,右手彻底使不上劲,连锤子都快拿不住,“我感觉我这条胳膊今晚就得截掉。”
“别瞎说。”陈烬撑着想站起来,结果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,“你这手要是废了,以后谁给我砸丹炉?”
“那你倒是起来啊,躺这儿装烈士呢?”她翻了个白眼,挣扎着挪过来扶他。
铁鹫残魂漂在半空,红光只剩核桃大小,飘得歪歪扭扭,像信号不良的老式灯泡。他没说话,但一直盯着四周,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。
陈烬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骨笼虽然破了,可阵法残余还在运作。地面裂纹里不断渗出淡灰色寒气,踩上去黏脚,闻着有点像腐烂的草药味。这种蚀魂寒气对活人来说不算致命,但对他们这种本就反噬缠身的人来说,多吸一口都是雪上加霜。
“三分钟。”陈烬抹了把脸,从药囊里掏出一小撮控魂丹粉,混着血在地上画了个逆符,“够我们清掉周围再生趋势了。”
他一边画一边咳,咳到最后嘴角又见红。但手没抖,每一笔都稳。
符成刹那,四周骨刺齐震,生长速度明显放缓。原本正在闭合的缺口也停了下来,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“走!”他低喝一声。
阿荼一手扶着他,另一只手拖着铁锤,两人踉跄着朝缺口外冲。铁鹫残魂紧随其后,红光微弱却始终护在陈烬侧上方。
刚爬出骨笼,迎面就是一阵狂风卷沙。
黄沙漫天,天地混沌,远处断龙古道蜿蜒如蛇脊,消失在灰蒙之中。他们刚才拼死逃出来的地方,此刻已缩成一片模糊轮廓,像一头趴伏的巨兽,随时可能重新睁开眼。
“方向没错。”陈烬眯眼看了看天色,“太阳偏西十五度,咱们往东偏北三十就行。”
“你还真记得路?”阿荼喘着问。
“我不记路,但我记得哪边有妖怪堵我。”他扯了下嘴角,“上次差点被十二个穿骨甲的兄弟围殴致死,印象挺深。”
她说不出话来,只能扶着他加快脚步。
才走出不到二十步,陈烬突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阿荼警觉抬头。
他没答,而是抬起右手,指尖微微发颤。皮肤下隐约浮现几道灰黑色裂纹,像蛛网一样从指节往上爬。
反噬开始了。
比预想的早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替死代价正在加速回收。系统没响,但身体已经给出警告。再拖下去,不用敌人动手,他自己就会先一步崩解。
“含着。”他从药囊里摸出半枚控魂丹,塞进嘴里,“别咽,等我命令。”
阿荼皱眉:“你只剩两枚了,这时候用半颗?”
“省着点活不到明天。”他冷笑,“我现在要是倒了,你一个人扛我也扛不回去。”
她说不出话,只能看着他把药含住,脸色一点点缓过来。
“走。”他吐出一个字,迈步前行。
风更大了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三人一魂沿着断流带原路折返,脚步越来越快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陈烬能感觉到体内那股紊乱的生机正在失控边缘徘徊,稍有不慎就会全面爆发。
阿荼走得急,铁锤磕在地上发出“铛铛”声。她一边走一边低声嘀咕:“希望还来得及……希望材料没坏……希望丹炉没炸……希望老天爷别再整我了……”
“你这是许愿还是念经?”陈烬哑着嗓子打断。
“闭嘴!”她瞪他一眼,“我现在每说一句,都是给你的命加一秒保险!”
他没反驳,只是默默加快脚步。
药囊随着步伐晃动,发出轻微碰撞声。他知道里面还有什么——最后一枚辣椒粉炸弹、半瓶灵液、一张失效的替死符。全是废物,除了那个装着魂髓晶的特制袋,其他都不顶用。
但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“你说……白骨夫人会不会已经在城里等着我们?”阿荼忽然问。
“她要真那么聪明,就不会留个能撬的暗格。”陈烬冷笑,“她是故意的。”
“故意让我们拿到?”
“不。”他摇头,“是故意让我们以为她不知道。这种人最喜欢玩‘我看你能蹦跶多久’的游戏。”
阿荼沉默了几步,忽然道:“那你干嘛还这么拼命?万一真是陷阱呢?”
陈烬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眼神很平静,不像在开玩笑,也不像在逞强。
“因为我朋友不多。”他说,“而且你们俩要是死了,谁帮我背锅?”
她愣住,随即一脚踹在他小腿上:“滚蛋!”
他“嘶”了一声,差点摔倒,硬是撑住了。
风沙中,三个人影一前一后疾行,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铁鹫残魂的红光忽明忽暗,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。
天色渐暗。
陈烬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指尖的黑纹已经蔓延到手腕,皮肤下隐隐有细微震颤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。
“快到了。”他抹了把嘴,“再撑半小时。”
“你确定你能撑半小时?”阿荼咬牙,“你现在走路都在晃!”
“我晃是因为风大。”他嘴硬,“你以为我想当英雄?我只是不想死得太难看。”
她没再说话,只是伸手架住他另一边肩膀,硬是把他往上提了提。
“谢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少废话。”她瞪他,“下次再让我救你,我直接把你扔沟里。”
他笑了下,没接话。
风沙更烈了,远处传来低频震颤,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。他们都没提,但脚步更快了。
药囊又响了一声。
这次不是碰撞,而是里面的魂髓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微微发烫。
陈烬低头摸了摸袋子,没打开,也没说话。
他知道时间不多了。
反噬在逼近,体力在流失,连意识都有些发飘。但他不能停,也不敢停。
九转还魂丹能不能炼成还不知道,但至少现在,他们拿到了第一块拼图。
只要还活着,就有翻盘的机会。
“阿荼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干嘛?”
“等回去,我要吃肉。”
她翻白眼:“你现在想的是这个?”
“人临死前都想吃顿好的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我这不是还没死嘛。”
她骂了句脏话,扶着他继续往前走。
黄沙尽头,一道模糊城影浮现。
结界城。
他们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