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烬的掌心还贴在丹炉基座上,滚烫的温度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。他没撒手,也不敢撒手,就像抓着一块快沉的船板。紫光在裂缝里闪得越来越急,像是炉子里那只魂眼在眨,又像在笑。他盯着那道裂纹,喉咙发紧,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:撑住,再撑一下。
可下一秒,那只眼猛地睁大——不是拟人化的那种睁,是真的一下子撑到极限,瞳孔扩张成一片漆黑,把所有紫光都吸了进去。
三息。
就三息。
然后轰的一声,整个岩穴炸了。
冲击波像一堵墙拍过来,陈烬连反应都没来得及,整个人直接被掀飞出去,后背狠狠撞上一根石柱。咔嚓一声闷响,不知是石头裂了还是骨头断了,他眼前一黑,耳朵嗡嗡作响,嘴里全是铁锈味。
烟尘冲天而起,混着火星和碎石乱飞。等他勉强睁开眼,视线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手上全是灰和血。想动,全身都在抖,尤其是右臂,黑纹已经爬到肩膀,麻得不像自己的。
他挣扎着抬头。
丹炉没了。
确切地说,是炸成了渣。炉体四分五裂,焦黑的碎片散了一地,玉匣烧得只剩半截边角,药材化作飞灰,连点影子都没留下。只有半条炉腿还立着,歪歪斜斜,像个笑话。
“不……”他嘴唇动了动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不!”
那一声喊出来,像是从肺里硬抠出来的。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,膝盖压到碎石也不管,右手刚撑地就碰到一块滚烫的残片,皮肉一焦,疼得他抽了口气,却还是没松手。
“这么久的努力……白费了?”他喃喃地说,手指在灰堆里扒拉,想找点什么,哪怕是一粒药粉也好。可除了灰,还是灰。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闷,喉头涌上一股腥甜,张嘴吐出一口血,不是因为伤,是因为心里那根弦断了。
阿荼听见动静,挣扎着从碎石堆里抬起头。她左臂还在流血,布条早散了,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。她咬着牙,用铁锤撑地,一点一点把自己拽起来。脚刚落地,腿一软差点跪倒,但她死死咬着牙关,硬是站住了。
“醒醒!”她几步冲过去,蹲下来照着陈烬脸就是一巴掌,“你他妈刚才还笑得跟疯狗一样,现在装什么死人?”
那一巴掌不重,但够狠。陈烬被打得偏过头,愣了一下,才慢慢转回来。他看着阿荼,脸上全是灰,只有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我……我没装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我是真觉得……完了。”
“完个屁!”阿荼一把揪住他衣领,把他拽得更近,“你要是现在躺下,之前那些拼命算什么?铁鹫的残魂拼死帮你预警算什么?玄龟长老拿命试你值不值得当平衡者算什么?啊?你说说看!”
风里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:“对,一定还有机会。”
不是谁在说话,而是空气在震,像是有人用灵魂刮过这片空间。一道虚影掠过地面,隐约能看见握剑的手势,凝了一瞬,又散了。
陈烬闭了闭眼。他知道那是铁鹫的残魂波动,早就耗得只剩一口气,还能在这时候冒个音,已经是拼了老命。
他喉结动了动,喘息慢慢稳下来。
阿荼松开他衣领,自己先一屁股坐地上,喘得比他还厉害。她抬手抹了把脸,结果手太脏,反而把灰全蹭到了脸上。她也不管,咧嘴笑了笑:“你看你,连炉子炸都炸不出个响儿来,死得也太安静了。”
陈烬一怔,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药囊,伸手一个个摸过去——续命丹没了,控魂丹没了,连最后那颗辣椒炸弹都报销了。他咧了咧嘴,笑得有点惨:“可不是嘛,连个彩带都没喷,这炉子也太不给面子了。”
“那你还不赶紧起来?”阿荼瞪他,“躺着等人抬你走?”
“没人抬。”他慢慢撑着地面,试着站起来,两条腿直打晃,差点又栽回去。但他没倒,硬是靠着断碑站直了,“我自己走。”
他仰头看向穹顶的裂缝,那里透下一线天光,不多,但足够看清满地狼藉。他深吸一口气,胸腔扯着疼,声音却一点点清晰起来:“没错,我不能放弃。”
阿荼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
陈烬低头,盯着脚下那堆焦灰,眼神一点点锐利起来:“材料……我们可以再找。火候……我能重调。只要魂眼没灭,丹就还能炼。”
他说完,慢慢弯下腰,开始翻那些炉体碎片。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划破也不管,一块一块地扒,找有没有还能用的炉芯零件。他的动作很慢,每动一下都像在对抗全身的疲惫,但他没停。
阿荼坐在地上,左手还攥着铁锤,眼睛一直没离开他。她忽然说:“下次炼丹,我给你加个双层护罩。”
“你那炉子脾气比我暴。”陈烬头也不抬,“上次差点把自己炸进地底。”
“那是你放药顺序错了。”
“我那是为了提速。”
“提速?你那是想偷懒。”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,声音都不大,但在空荡的岩穴里格外清楚。像是吵架,又像是……接上了某种早就熟悉的节奏。
陈烬终于从灰堆里翻出一小块泛着暗红光泽的金属片,约莫指甲盖大小,边缘焦黑,但核心结构没毁。他捏在手里,轻轻吹了口气,灰落下去,露出底下一道细微的符纹。
“嘿。”他低笑一声,“还真留了点种。”
“所以呢?”阿荼问。
所以他直起身,把那片残芯放进药囊最里层,动作轻得像放什么宝贝。然后他转身,重新走到丹炉残骸前,半跪下来,双手按在焦土上。
“所以,我们重来。”他说。
远处风沙还在刮,岩穴外的世界依旧危险重重。但他现在顾不上了。他只知道,只要还有一口气,只要还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,这事就不能算完。
阿荼慢慢挪到他旁边,把铁锤杵在地上,也跟着半跪下来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,轻轻拍了两下。
像在说:我在。
陈烬没回头,但肩膀微微松了一下。
他抬起手,抹了把脸,把血、灰、汗全都糊在一起。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盯着那堆废墟,低声说:“第一件事,找个新炉子。”
“第二件事?”阿荼问。
“第二件事。”他顿了顿,嘴角扬起一丝熟悉的玩世不恭,“得先弄点吃的。不然等找到炉子,我饿死了,谁来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