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烬是被一阵闷痛给顶醒的,不是疼得跳起来那种,而是像有根铁丝在骨头缝里慢慢绞,一寸寸往上爬。他眼皮重得像是压了两块砖,睁一下费老劲。耳边风沙声小了,岩穴里安静得出奇,连炉灰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他动了动手指,摸了个空。药囊不在原处——早烧干净了。
“醒了?”阿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没带什么情绪,但能听出累得够呛,“你睡了快一个时辰,再不醒我都要考虑把你踹醒了。”
陈烬喉咙干得冒烟,张嘴只挤出半声咳:“丹……”
“还在。”阿荼直接把话接了过去,顺手从怀里掏出那枚九转还魂丹,放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你炼的,我能给你丢了?”
丹丸在她指尖稳稳立着,紫金流光一圈圈转,像是活物呼吸。陈烬盯着看了几秒,眼珠子才终于对上焦。他伸手要拿,手刚抬到一半,右臂突然抽了一下,黑纹猛地一跳,顺着锁骨直冲脖颈,差点蹭到下巴。
“嘶——”他咬牙倒抽一口冷气,额头瞬间沁出一层白毛汗。
阿荼眼疾手快,一把托住他肩膀:“别硬撑,刚才那一下比前几次都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烬喘了口气,左手撑地坐正了些,背靠上石壁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,黑纹已经退了一点,但皮肤底下那股蠕动感还在,像有东西在血管里游。
他扯了下嘴角:“这反噬,比之前厉害多了。”
“废话。”阿荼把丹药递过去,“你每次死回来,身体都在变差,这次还炼了这种逆天玩意儿,不反噬你反噬谁?”
陈烬接过丹药,掌心刚碰上那一层温润灵气,整个人就松了一截。他低头看着丹丸,九道环纹缓缓流转,映得他左眼上的疤忽明忽暗。那一瞬间,他差点笑出来——真成了。不是废渣,不是幻象,是实打实的九转还魂丹。
可笑容刚冒头,就被胸口那股闷痛压了回去。
他知道这丹有多强,也清楚自己付出了什么代价。七次死亡,七次翻倍,换来的是现在这副破身子。每一次重生,系统都在他身上刻一道印,而这次,印快刻到脑袋了。
“不管怎样,先看看这丹药能不能解决问题。”阿荼说,语气听着平静,其实是在试探他。
她太了解陈烬了。这家伙宁可把自己熬成渣,也不会主动服药。要是不说这句话,他能抱着丹药坐到天亮,最后来一句“算了,再研究研究”。
陈烬没立刻回应,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丹丸表面,感受那股温和却磅礴的生命力。说实话,他有点怕。
不是怕丹药无效,是怕有效。
要是真有效,他就能活下来。可系统不会让他白活——命要借命还。上次替他死的是赤焰狮王派来的兽族战士,勉强过关。可再往后呢?谁还能替他挡这一刀?
他不怕死,但他怕没人替他死。
“对,先试试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样。
话是这么说,手却没动。丹药就搁在掌心,离嘴唇只有三寸,可他就是送不上去。
阿荼看着他,没催,也没劝。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铁鹫替他死过,玄龟长老用命试过他的路,就连那些不知名的兽族战士,也都因为他的一念之差没了命。他扛得住一次两次,扛不住次次都这样。
“你知道铁鹫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,得骂你多少句傻逼吗?”她忽然又提了一句,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,没带火气,反而有点软。
陈烬扯了下嘴角:“他肯定……骂得最难听。”
“还有玄龟长老,临死前还让你稳重点。”
“我这不是……努力稳着了吗?”
“你这叫稳?”阿荼翻了个白眼,“你这叫往死里作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笑出来。
风沙从岩穴口灌进来,卷着几粒细石,在地上轻轻滚动。阳光斜切进来一小片,照在丹炉残骸上,炉盖歪在地上,裂成三瓣。
陈烬低头看着手里的丹药,忽然觉得它沉得要命。
他不怕反噬,也不怕死。可他怕吞下去之后,下一秒就得看着别人替他死。怕那个替死的人是他认识的,怕是阿荼,怕是铁鹫,怕是某个无辜的路人,因为他的贪生,就这么没了。
他不怕当混蛋,但他不想当个靠别人命活着的混蛋。
“我怕……”他声音低了下来,几乎听不见,“这丹压不住反噬。”
阿荼一愣。
她认识陈烬这么久,听过他自嘲,听过他说丧气话,听过他讲各种荒唐计划,但从没听过他认怂。
尤其是面对危险的时候。
可现在,他手抖了。不是因为体力不支,不是因为疼痛,是因为恐惧——对未知的恐惧,对代价的恐惧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左手上,没握紧,就那么虚虚地放着。
“那就别压。”她说,“你炼它,不是为了压反噬,是为了救人。为了能多拉几个人回来。至于别的……以后再说。”
陈烬抬头看她。
她眼神很稳,没有逼迫,也没有安慰,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可他知道,她懂。
她知道他每次计算“替死概率”时脑子里在想什么,知道他摸药囊时其实在数还有多少人能救,也知道他嘴上说着“死了也是给妖兽加餐”,其实是怕自己活得不够久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慢慢点头,“先试试。”
他抬起手,把丹药抵在唇边。
指尖能感觉到那一层温热的灵气,像是春天的第一缕风。只要张嘴,一切就能结束——反噬、痛苦、挣扎,全都能停。
可他的手停住了。
肌肉绷着,指节发白,就是送不进去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想把那股犹豫压下去。可脑海里全是画面:铁鹫倒下的背影,玄龟长老消散前的手势,阿荼抱着他喊“别睡”的声音……还有那些他记不住脸的替死者,一个个从记忆深处冒出来,盯着他。
他吞得下这颗丹,可他咽不下这些命。
手一点点往下落,丹药重新回到掌心。他睁开眼,看着它,像是第一次见到。
“再给我点时间。”他说。
阿荼没问多久。
她只是点点头,接过丹药,重新收进怀里。动作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岩穴里又安静下来。
陈烬靠在石壁上,右臂的黑纹还在隐隐跳动,但他没再去管。他望着洞口外那片风沙,结界城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,像一块沉默的石头。
他知道,他必须服下这颗丹。
他也知道,他迟早会服下这颗丹。
但现在还不行。
他还得再想一想——下一个替死的人,会是谁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,摸了个空,才想起药囊早就烧没了。
阿荼瞥了他一眼:“空的,别摸了。”
他笑了笑,笑得有点涩:“习惯了。”
“你这种人,死了也是给妖兽加餐。”她又学了一遍他的口头禅,语气平平的,听不出情绪。
“可不是嘛。”他低声说,“但我得活着,不然谁给你们炼丹?”
他说完,闭上眼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
阿荼坐在他旁边,没再说话。她看着丹炉残骸,看着地上散落的工具,看着陈烬苍白的脸,忽然觉得有点累。
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
他们抢回了丹药,可胜利的感觉一点都没有。有的只是沉重,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,喘不上气。
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丹药,又看了看陈烬。
他还醒着,眼睛闭着,但睫毛在颤。
她在等他开口说“现在就吃”,也在怕他开口说“现在就吃”。
风沙声渐渐大了起来,岩穴口的光影开始晃动。
陈烬的手指动了一下,像是梦里还在掐算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