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风从山道上卷过来,吹得红毯边缘微微翻起。楚无咎脚底踩实,一步踏上,布鞋底的泥点在猩红织锦上留下两个浅印。他没看守卫,也没抬头望高台,只是慢悠悠地往前走,背上的破竹篓晃了晃,里头废矿渣叮当响了一声。
两旁弟子纷纷侧目。有人冷笑,有人摇头,还有人直接嗤出声来:“这叫花子也敢往炼器大会里闯?”
“嘘——你没听见刚才那剑鸣?不简单。”
“一根烂铁片子能有啥不简单?我看是装神弄鬼!”
议论声嗡嗡作响,像一群绕着腐肉打转的苍蝇。楚无咎充耳不闻,径直穿过人群,走上高台石阶。台阶共九级,每级都刻着陆家祖训,什么“匠心为本”“炼器即炼心”云云。他一边走,一边用草绳束发的指尖轻轻刮过第三级台阶边缘,摸了下浮灰,嘀咕一句:“哟,还挺久没人擦了。”
守卫没追上来。他们不敢。高台上那位已经抬了手,意思很清楚:让他上来。
楚无咎站定在展台中央。正前方,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立于案前,身披墨绿锦袍,胸前绣着三朵金莲——那是陆家长老独有的标识。他手里捧着一柄长剑,剑鞘银白如霜,剑柄嵌月牙形玉片,寒气逼人,连台下前排弟子都忍不住缩脖子。
“此乃天品灵剑‘霜月’!”长老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,“采北域玄冰铁心,融三十六道星火符纹,历时七载而成!斩金断玉,削石如泥,诸位请看——”
话音未落,他手腕一抖,霜月出鞘三寸。一道冷光乍现,空气中竟凝出细小冰晶,簌簌落下。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叹。
“好剑!”
“不愧是陆家巅峰之作!”
长老得意一笑,目光却斜斜扫向楚无咎:“此等神兵,非大毅力、大机缘者不可驾驭。若有人妄图以劣质凡铁挑战,只会自取其辱。”
楚无咎听完,掏了掏耳朵,把耳屎弹到地上,懒洋洋道:“斩金断玉?我看是斩屎断尿吧?”
全场一静。
长老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台下那些刚刚还交头接耳的贵客,一个个张着嘴,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。
楚无咎却不理他们,反而往前走了两步,离展台更近了些。他抬起手,拍了拍自己腰间那根废铁剑,发出“哐”一声闷响,像是敲了一口破锅。
“你这剑,看着挺干净。”他歪头打量霜月,“可惜啊,太脆。就像那种吃起来嘎嘣响,结果一咬满嘴渣的烧饼——外强中干。”
长老气得胡须直抖:“竖子狂妄!你可知此剑耗费多少心血?多少资源?你拿个破烂就想比?”
“比不了?”楚无咎咧嘴一笑,“那就别吹牛。你不是说它斩金断玉吗?来,咱试试。”
说着,他猛地拔剑。
没有剑鸣,没有异象,只有一声“吱呀”,像门轴缺油。那柄由烂木头、废铁皮、麻绳和几块锈钉拼成的“烧火棍”终于全数出鞘,在晨光下泛着油腻腻的黑光。
台下有人捂嘴偷笑。
有人摇头:“疯了,真是疯了。”
陆惊鸿坐在贵宾席首位,紫金锤搁在膝上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死死盯着楚无咎手中的废铁,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说话。
长老冷笑:“你要比,老夫奉陪。但若败了,逐出山门,永不得踏入陆家半步!”
“行啊。”楚无咎点头,“那你输了呢?”
“笑话!我会输?”
“总得有点彩头。”楚无咎耸肩,“不然我赢了也没劲。”
长老怒极反笑:“好!若此剑真能断我霜月,老夫当场卸去长老之位,跪拜认错!”
“成交。”楚无咎咧嘴,“不过你先别急着脱衣服,万一你裤子也跟着掉了,多尴尬。”
哄——!
台下炸开一片笑声。连几个陆家执事都忍不住低头憋笑。
长老脸涨成猪肝色,怒喝:“放肆!来人,取试剑石!”
一名弟子慌忙搬来一块青黑色巨石,高三尺,厚两掌,乃是专门用来测试兵器锋利度的试剑岩。长老将霜月横放其上,运力一划。
“嚓!”
石面应声裂开,切口平滑如镜,深达半尺。
“看见了吗?这才是天品之威!”
楚无咎点点头:“嗯,不错,能切石头。但我家阿黄啃骨头也能啃出缝来,你说它是不是也有天品之威?”
又是一阵哄笑。
长老不再废话,双手持剑,剑尖直指楚无咎:“来吧!让我看看你这破铜烂铁,能撑几息!”
楚无咎也不答话,只是缓缓抬起手中废铁剑。他站姿随意,左脚往前半步,右脚拖后,像是随时会打个哈欠。剑尖垂地,歪歪扭扭,连个标准起手式都没有。
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他问。
“少废话!”长老怒吼,“受死!”
话音未落,他已纵身跃起,霜月高举过头,寒光暴涨,剑势如瀑,直劈而下!
楚无咎动了。
他没格挡,也没闪避,而是猛地挥剑,动作粗野得像农夫割麦子,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光,迎着霜月就砍了上去。
“铛——咔嚓!”
一声脆响,短促得如同筷子折断。
霜月剑,从中断裂。
上半截飞出去三丈远,“咚”地插进试剑石裂缝里,只剩剑柄还握在长老手中。他整个人僵在原地,眼珠瞪得几乎要凸出来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全场死寂。
连风都停了。
一只麻雀从屋檐飞过,扑棱声格外刺耳。
楚无咎收回剑,随手往肩上一扛,啧了一声:“啧,还真断了。我还以为顶多崩个口子。”
长老低头看着半截断剑,手一松,剑柄落地。他踉跄后退两步,撞在展台上,案几晃了晃,茶杯翻倒,茶水泼了一地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,“霜月……是我陆家三代心血……怎会……怎会被这种破铁……”
楚无咎挠了挠头:“你不是说它斩金断玉吗?我这可是茅坑边捡的烂铁,掺了三斤炉渣,还加了半截马蹄钉。你要不信,我拆开给你看?”
没人回应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柄废铁剑,仿佛第一次看清它的模样。黑不溜秋的剑脊,歪扭的麻绳缠手柄,剑尖还缺了个角,像是被狗啃过。
可就是这么一把剑,刚刚,把天品灵剑,给砍断了。
陆惊鸿猛地站起身,紫金锤重重砸在桌案上,震得茶壶跳起来,盖子飞出老远。
“你作弊!”他怒吼,双眼赤红,“这种破烂怎么可能伤得了霜月!你一定用了禁术!阵法!还是偷换了材料?!”
楚无咎一脸无辜:“作啥弊?我又不是你们陆家执事,还得走流程填表报备?我这剑,从头到尾就这一把,你让大伙儿都看看,谁碰过?”
他转身一圈,把剑亮给四周。众人你看我我看你,没人敢说碰过。
“而且——”楚无咎眯眼一笑,“你家天品剑,是不是忘了做应力测试?材料再好,结构不对,一碰就断。就跟那胖子穿紧身裤,看着威风,一蹲就崩线。”
台下有人憋不住,“噗”地笑出声。
陆惊鸿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楚无咎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根本不懂炼器!你这是侮辱!是对陆家千年底蕴的践踏!”
“哦?”楚无咎歪头,“那你说,怎么才算懂?”
“真正的炼器,讲究天地共鸣、火候精微、符纹流转!岂是你这种街头混混,拿个破铁条乱劈一通就能比的!”
楚无咎听完,叹了口气,像是听了个特别无聊的笑话。他抬起手,轻轻摩挲剑脊,语气忽然认真:“你知道为啥你家这剑一碰就断吗?”
陆惊鸿冷笑:“少装高深!”
“因为它怕疼。”楚无咎说。
全场一愣。
“怕疼?”有人小声重复。
楚无咎点头:“对。你们炼器,把材料当死物,拼命压、锻、烧、刻,可从来没问过它想不想活。火要哄着,材料要有自信,才能成器。你家这剑,从小被各种火烤符压,早就心理阴影了,一见硬茬就崩溃,正常。”
台下一片寂静。
有人眨眨眼,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陆惊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最后咬牙切齿:“荒谬!妖言惑众!你这是歪理邪说!”
“是吗?”楚无咎不恼,反而笑了,“那你告诉我,你们陆家上一次用凡铁炼出能引动星辉的剑,是什么时候?”
陆惊鸿一滞。
没人回答。
因为根本没有。
陆家炼器,向来依赖天材地宝,越稀有越好,越贵重越强。凡铁?那都是下人用的锄头材料,谁会认真炼?
楚无咎把剑插回腰间,破竹篓轻晃,里头叮当作响。他环视高台众人,最后目光落在陆惊鸿脸上,笑了笑:“你说我侮辱炼器?可我觉得,真正侮辱炼器的,是你们这些一辈子只会堆材料、却不懂材料脾气的人。”
说完,他转身,背对众人,负手而立,站在高台中央,衣衫破旧,补丁随风轻摆。
没人敢动。
没人敢说话。
长老捧着半截断剑,呆若木鸡。陆惊鸿双拳紧握,指甲掐进掌心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楚无咎仰头看了看天。
日头已经爬高了,雾散得差不多。阳光照在他额前碎发上,映出淡淡一层光晕。
他低声说: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风吹过,竹篓里的废铁渣轻轻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