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正好,高台上的红毯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底下斑驳的石板。试剑石裂口还冒着淡淡的石粉烟气,半截霜月剑柄躺在案几边,像条冻僵的银蛇。台下众人依旧跪伏着,脊背绷得笔直,没人敢抬头。陆惊鸿站在贵宾席前,紫金锤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,眼神死死钉在楚无咎背上。
楚无咎没动。
他仍站在原地,肩头那柄废铁剑歪歪斜斜扛着,破竹篓里废矿渣轻轻晃荡。阳光照在他额前碎发上,映出一层淡金色的毛边。他眯着眼,像是在看天,又像是在等人。
等的人来了。
天边一道灰影掠过,无声无息落在高台边缘。来人枯瘦如柴,一身洗得发灰的道袍,袖口磨出毛边,脚上靸着双旧布鞋,鞋尖还破了个洞。他一步步走来,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,可每一步落下,地面都微微一颤。
陆家老祖到了。
全场弟子齐刷刷低头,连呼吸都压低了。陆惊鸿咬牙,终究还是单膝点地,抱拳行礼:“见过老祖。”
老祖没理他,径直走向楚无咎。他走得不快,却有种沉甸甸的压迫感,像是整座山在缓缓移动。离楚无咎还有三步时,他抬起手,干瘦的手掌朝楚无咎头顶按去,动作看似慈和,掌心却隐隐泛起一层符文光晕。
楚无咎头一偏,让过天灵穴,废铁剑顺势往肩上一甩,发出“哐”一声响。他咧嘴一笑:“老东西,想摸我脑袋讨寿吗?你这把年纪,再活三十年都算偷的。”
老祖的手停在半空,指尖符文一闪即逝。他盯着楚无咎,声音沙哑:“小友可愿共参《太虚铸剑录》?”
“太虚铸剑录?”楚无咎嗤笑,“你拿个假招牌来骗小孩儿?你家祖坟里埋的那本残卷,连‘铸’字第三划都刻反了,还好意思提‘太虚’?”
老祖瞳孔一缩,袖口微动。
楚无咎眼角早扫见了——那截露在外的枯瘦手腕上,一道暗青色的符文阵列正缓缓流转,纹路扭曲,像被谁硬生生掰歪了三寸。他叼起地上一根草茎,懒洋洋道:“老东西,你矩阵纹歪了三寸!自己不知道?”
老祖浑身一震,猛地撸起左袖。满臂符文暴露在日光下,青光流转,可细看之下,气海穴附近的纹路确实偏移,如同一条本该笔直的河突然拐了弯。他声音发紧:“当真?”
“不信?”楚无咎嚼着草茎,含糊道,“你运转灵力气海穴试试——是不是跟放屁一样漏风?”
老祖脸色变了变,终究还是催动内息。灵力自丹田涌出,沿经脉奔腾而上,刚抵气海穴,那歪斜的符文猛然一颤,灵力骤然失控,竟逆冲喉头。他“咳”地一声,整个人往前一倾,胡须被气流吹得乱颤,面皮涨成猪肝色,接连咳嗽五六声,嘴角渗出一丝血线。
台下一片死寂。
陆惊鸿瞪大眼,几乎不敢信——老祖的阵纹,是家族最高秘传,据说能贯通天地灵机,稳如磐石,怎会……出错?
楚无咎吐掉草茎,拍了拍衣袖:“连纹路都刻不正,还好意思谈共参?你这阵纹怕不是找街头刻章的瞎子雕的吧?三文钱都不值。”
老祖缓缓放下袖子,遮住那歪斜的符文,眼神阴晴不定。他盯着楚无咎,许久才挤出一句:“你……怎会识得此纹?”
“你当我是路边捡烂铁的?”楚无咎冷笑,“你这矩阵纹,用的是‘九宫归元引’的底子,可第九宫位错了半格,导致灵力回环卡顿。正常人练到通脉境就该发现了,你硬撑到现在,也不怕哪天走火入魔,把自己炸成烟花?”
老祖呼吸一滞。
这话戳到痛处了。
他年轻时为突破境界,强行改刻家族阵纹,结果第九宫位偏移,虽得一时之利,却留下隐患。百年来靠药力压制,从未有人点破。今日竟被一个“废脉少爷”一眼看穿,还说得如此直白,简直像当众扒了裤子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老祖声音低沉。
“我是谁?”楚无咎耸肩,“尘世洲楚家那个没人要的废脉少爷,昨天还在茅坑边捡铁片子玩。怎么,你现在才想起来问?”
老祖沉默。
陆惊鸿终于站起身,紫金锤握得更紧,怒视楚无咎:“你少逞口舌之快!老祖的阵纹乃家族机密,岂是你随便点评的?你不过侥幸赢了一场比试,就敢妄议前辈?”
楚无咎回头瞥他一眼,似笑非笑:“哦?那你来说说,你们陆家炼器,为什么非得用天材地宝?凡铁不行?炉渣不行?锅底灰不行?”
“自然不行!”陆惊鸿脱口而出,“凡物无灵,如何承载灵力?”
“哈!”楚无咎大笑,“你家老祖胳膊上的阵纹,用的是凡铁墨刻的吧?也没见它崩了。灵力走的是路径,不是材料。你把路修歪了,金砖铺地也得摔跤。”
陆惊鸿语塞。
老祖却听得心头一震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臂——那阵纹确实是用凡铁粉末混朱砂刻的,材料普通至极,可百年来运转无碍,全靠纹路精准。若纹路歪了,哪怕用天外陨铁,也得崩。
楚无咎说得没错。
他缓缓抬头,眼神复杂:“你既能看出此纹缺陷……为何不指点一二?”
“指点?”楚无咎摇头,“我又不是你们陆家私塾先生,还得管你作业写对写错?再说了,你这纹路不是不能修,是不敢修。一动第九宫,旧伤就得翻出来,疼得你满地打滚。我说得对不对?”
老祖瞳孔猛缩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楚无咎说得太准了。那旧伤,正是当年强行改纹时落下的,深埋经脉,碰不得,提不得。
“你……”老祖声音发涩,“到底知道多少?”
“我知道的不多。”楚无咎转身,重新背对三人,走回高台中央,“我就知道,你这阵纹再不修,十年之内必爆。到时候别说炼器,走路都得拄拐。”
老祖踉跄后退两步,两名执事慌忙上前搀扶。他面色灰败,嘴角血迹未擦,袖中符文黯淡无光,显然刚才那一试已伤及根本。
“走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虚弱,“回府。”
执事点头,架着他缓缓退下高台。
陆惊鸿站在原地,没动。他看着楚无咎的背影,紫金锤握得指节发白,眼神从愤怒转为震惊,又从震惊转为深思。他忽然想起三天前,楚无咎用废铁铸剑时,剑成瞬间引动星辉的画面——当时他还以为是幻觉,现在想来,或许……那根本不是偶然。
楚无咎没理他们。
他站在高台中央,风吹得补丁衣角轻轻摆动。破竹篓里的废矿渣叮当作响,像是某种隐秘的节奏。他仰头望天,阳光刺眼,眉头微蹙。
风从南面卷来。
带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。
他耳朵微动,像是听见了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。手指轻轻搭在废铁剑柄上,没有拔,也没有动,只是那么按着,像在等。
等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有些事,快来了。
风更大了。红毯边缘翻起,露出底下那块刻着“匠心为本”的石阶。楚无咎低头看了眼,嗤笑一声,抬脚踩了上去。
泥印,又深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