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。
红毯翻起的角还没落下去,楚无咎脚底踩着那块“匠心为本”的石阶,泥印子比刚才又深了半分。他没动,破竹篓斜挂在肩上,废铁剑依旧扛在肩头,像根烧火棍。可他的耳朵忽然一抖,像是狗听见了肉骨头落地的声音。
“轰!”
南面炸了。
不是雷,也不是炮,是某种东西从地底下被硬生生撕开的闷响,带着血肉烧焦的气味,混着一股子铁锈和腐土的腥。整条街的瓦片都震得哗啦响,高台边缘几块碎石滚落,砸在台阶上蹦了两蹦。
陆家弟子们原本还僵着,等着看老祖走后谁来收拾这烂摊子,这一下全炸了锅。
“南边!南边出事了!”
“血光!天上冒血光了!”
有人抬头,正看见一道暗红光柱冲天而起,像有人拿刀割开了天幕,鲜血正顺着裂缝往下淌。那光不散,反而越聚越浓,映得半边天空发紫。
“魔修屠城了!”一个弟子尖叫,手里的炼器锤“当啷”掉地,转身就跑。这一声如同点燃油锅,其他人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体面,拔腿就蹽。有的撞翻了试剑案,有的踩着同门脑袋跳墙,还有个倒霉蛋慌不择路,一头扎进茅坑,连滚带爬地往外爬,裤腿上挂着草叶都没敢停。
转眼间,高台上下只剩楚无咎一个人站着。
他非但没跑,反而咧嘴笑了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idae!魔崽子放血了!”他念叨一句,也不知道是哪国的土话,反正没人听得懂。说完还咂了咂嘴,像是闻见了烤肉香。
他伸手往破竹篓里一掏,摸出半截黑乎乎的木头。那玩意儿巴掌长,一头尖,浑身裂纹,看着像谁从坟地里刨出来的棺材板削的,上面还沾着泥和几根干草。他拿起来吹了口气,灰扑扑的尘土扬起,露出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刻痕,像是小孩拿指甲抠的。
他咬破指尖,血珠子立刻冒出来,也不心疼,抹在木头上那道刻痕上。血一沾木,那刻痕居然微微发烫,像烧红的铁丝。
“去吧。”他手腕一抖,木头飞出去,轻飘飘的,跟扔垃圾似的,划了个弧线,往南边血光最盛的地方落去。
木头落地,没声响。
静了一瞬。
下一秒——
“咔!!!”
九道雷光从天而降。
不是一道,是九道!每道都有水缸粗细,青紫色的电蛇缠绕着劈下来,精准得像长了眼睛,齐刷刷砸在南面那条街上。雷光落地的瞬间,整条街的空气都扭曲了,地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痕,砖石翻飞,屋梁直接汽化,连影子都没留下。
血光灭了。
人也没了。
整条街的魔修,前一秒还在结阵施法,血刀举到一半,下一秒就成了焦炭堆。有的还站着,皮肉焦黑,眼眶空洞,冒着青烟;有的扑在地上,四肢蜷缩,像晒干的虾米。街道中央只剩下一地黑灰,风一吹,打着旋儿往天上飘。
楚无咎站在高台上,眯着眼望过去,嘴角还挂着笑。
“啧,放烟花还是得挑地方。”他嘀咕,“这帮魔修真不懂事,大清早放血祭,扰人清梦。”
他抬手拍了拍竹篓,里头的废矿渣叮当响,像是在给他鼓掌。
南边废墟上,血光已散,雷迹未消。焦土冒着缕缕青烟,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味和臭氧的刺鼻气息。突然,废墟中央一阵波动,黑气翻涌,一个身影缓缓浮起。
那人披着黑袍,袍角烧焦了一半,右臂焦黑如炭,袖子空荡荡的。他额头有一道竖痕,此刻微微发亮,像是睁开了第三只眼。他悬浮半空,低头看着自己残臂,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,却不退反进,目光死死盯住高台上的楚无咎。
楚无咎察觉到了。
他没动,只是把废铁剑从肩头换到左手,右手伸进竹篓,又摸了摸。这次没掏出木头,而是捏了块锈铁片,在指腹上蹭了蹭,像是在试锋利度。
“哟,还挺抗揍。”他咧嘴,“我还以为一雷就得跪呢。”
黑袍人没说话,只是抬起仅剩的左臂,掌心凝聚一团黑雾,雾中隐约有血丝缠绕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他手臂微抬,黑雾缓缓旋转,指向楚无咎。
楚无咎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一滴泪花。
“困了。”他说,“你们魔修就不能挑个晚上来?大早上闹腾,连个早饭都不让人安生吃。”
他话音未落,黑袍人左掌猛然推出!
黑雾化作一道血箭,撕裂空气,直射高台。速度快得连影子都没留下,只听“嗤”一声,高台石栏当场被洞穿,碎石飞溅。
楚无咎动了。
他往后一仰,身体几乎贴地,血箭擦着他鼻尖飞过,“咚”地钉进身后旗杆,整根旗杆剧烈晃动,旗面撕裂,哗啦垂下。
他慢悠悠直起身,拍了拍衣摆:“脾气还不小。”
他再次伸手入篓,这次掏出一根枯草,叼在嘴里,嚼了两下,吐掉。
“行吧,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找打……”他活动了下手腕,破青衫袖口随风摆动,露出手腕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,“那我就勉为其难,再放一炮。”
他指尖一弹,那块锈铁片飞出,不偏不倚,落在刚才埋雷木炸出的那个焦坑边缘。铁片落地,微微颤动,像在倾听地底的脉搏。
楚无咎闭眼,耳朵微动。
风从南来,带着焦味、血腥、还有那一丝尚未散尽的雷息。
他睁开眼,笑了。
“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