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南面吹来,带着焦土的腥气和雷火烤干血肉的糊味。
楚无咎站在高台上,左手还搭在那柄废铁剑的剑柄上,右手刚从破竹篓里收回,指尖沾着锈渣。他眯眼望着废墟中央缓缓升起的黑袍人,对方额前那道竖痕正泛起暗红光晕,像烧到将熄的炭火重新被吹亮。
“下界蝼蚁,也配舞剑?”
声音不高,却压得整条街残存的瓦砾簌簌发抖。黑袍人悬在半空,仅剩的左臂垂落身侧,袖口滴落一串黑血,在焦地上砸出细小的坑。他低头看着楚无咎,眼神像是看一只踩在刀尖上的蚂蚁。
楚无咎没答话。
他张开嘴,往地上啐了口唾沫。
那口唾沫带着血丝,落在石阶边缘,“滋”地一声轻响,竟把一块碎石腐蚀出个小坑。他抹了把嘴角,咧嘴一笑:“配不配——你尝口就知道了!”
话音落,他并指如剑,猛地朝天一指!
肩头那柄废铁剑“嗡”地一震,剑身微颤,随即自行离肩腾空而起,悬在他头顶三尺处。剑脊上原本模糊不清的纹路,此刻如同活了过来,一道道星辰般的刻痕由内而外亮起,像是有人拿火折子点着了埋在铁里的星子。
四周空气骤然扭曲。
残余在战场上的雷息、灵气、甚至那些尚未散尽的血腥之气,全被这柄破铁剑疯狂吞噬。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,草木灰打着旋儿往上飘,连远处一根烧焦的旗杆都开始晃动,仿佛整片废墟都在为这把剑供能。
黑袍人瞳孔一缩。
他额头竖瞳猛然睁开,一股黑焰自眉心喷涌而出,在空中凝成一只魔眼虚影,死死盯住那柄悬浮的废铁剑。
“引星之力?”他冷笑,声音陡然拔高,“就凭你这具废脉之躯,敢动天地法则?找死!”
他左掌翻转,掌心黑雾翻滚,凝聚成一柄短刃模样的东西,刃口吞吐着锯齿状的黑光。他手臂一扬,就要掷出。
可就在他开口那一瞬——
废铁剑动了。
没有剑鸣,没有光影,只有一道快到看不见轨迹的青芒,撕裂空气,直贯其额间竖瞳!
黑袍人话说到一半,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他脸上的狞笑还没收回去,那只刚刚睁开的魔瞳已被铁剑贯穿。剑尖从后脑穿出,带出一蓬黏稠的黑血,洒了楚无咎满脸。
楚无咎站着没动。
他抬手抹了把脸,手指蹭过眉骨,留下一道乌黑的印子。他看了看指尖的血,又抬头看了眼还在半空抽搐的尸体,嗤笑一声:“嘴还挺大,就是脑子不大经撞。”
那具黑袍尸体晃了两晃,终于支撑不住,从半空直挺挺栽下,“轰”地砸进焦土堆里,激起一片黑灰。废铁剑自行调转方向,轻巧地飞回楚无咎手中,剑身微震,像是吃饱喝足后打了个嗝。
楚无咎掂了掂剑,剑脊上的星辰纹路渐渐隐去,恢复成那副破铜烂铁的模样。他随手往肩上一扛,拍了拍竹篓:“行了,清场完毕,可以吃早饭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脚步刚迈出一步,忽然顿住。
耳朵一动。
不是风声。
是马蹄声,从西边来,至少二十匹,跑得不急,但很稳,像是巡逻的兵队。他听出来了,是青玄洲的轻骑制式马靴敲地的声音,错不了。
“哟,这时候才到?”他嘀咕,“屠城都屠完了,你们才来查案?”
他没回头,只是把剑换到右手,左手伸进竹篓,摸出一块锅底灰搓成的圆球,往嘴里一塞,嚼了两下,呸地吐掉。
“慢得跟老牛拉车似的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脚底踩碎一块焦砖,发出清脆的“咔”声。高台下的街道已成废墟,九道雷劈过的痕迹清晰可见,每一道都深达半尺,边缘熔成琉璃状。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臭氧味,混着烤肉似的焦臭。
他走到台边,低头看了眼那具尸体。
黑袍人仰面躺着,额间插着半截废铁剑,眼睛瞪得老大,死不瞑目。楚无咎蹲下身,用剑尖挑开他衣领,露出锁骨下方一个烙印——歪歪扭扭的“九幽”二字,像是用烧红的铁条随手烫上去的。
“外围杂鱼。”他啧了一声,“连个正经魔门腰牌都没有,也敢出来充大瓣蒜?”
他站起身,一脚踢开尸体旁那柄黑雾短刃。那玩意儿一碰地就“嗤”地冒烟,像是活物般想往土里钻。楚无咎冷笑,掏出一块锈铁片往地上一拍,铁片压住短刃,立刻把它钉死在地,黑雾挣扎几下,彻底熄灭。
“废物回收,归档。”他拍拍手,像是干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远处马蹄声渐近。
他抬头望了眼天色。
清晨的云层还未散开,东边刚透出一点鱼肚白。他眯眼看了看北斗第七星的位置,那颗星还在闪,亮度比刚才高了些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他低声说。
他转身背对战场,肩扛废铁剑,破青衫在风中轻轻摆动。竹篓里叮当响,不知又装了什么新捡的“宝贝”。他沿着高台石阶一步步往下走,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结实,像是在地上钉桩。
身后,焦土、黑血、断壁残垣,九道雷痕如天罚刻印。
前方,街道尽头,晨雾未散,隐约可见几匹战马轮廓,马上人披甲持枪,旗帜上绣着青玄洲守军徽记。
楚无咎走得不紧不慢。
他路过一根烧焦的旗杆,顺手掰下一段焦木,塞进竹篓。又经过一处塌房,弯腰捡起半块碎瓦,吹了吹灰,也扔进去。
“材料费省了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马队停下。
最前面的骑兵队长勒马,长枪往地上一顿,喝问:“前方何人?南面可是你所为?”
楚无咎没答。
他继续走,直到距离马队十步远才停下。他抬起手,抹了把脸上残留的黑血,露出一双丹凤眼,眼角微微上挑,懒洋洋的,却透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。
“我?”他咧嘴一笑,“我只是路过,看见一群魔修在搞烧烤派对,顺手帮他们灭了火。”
骑兵队长脸色一沉:“胡言乱语!此地发生血祭异象,你孤身立于高台,分明是主谋!”
楚无咎叹了口气,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无聊的事。
他把肩上废铁剑取下,往地上一插。
剑入焦土三寸,稳稳立住。
然后他双手一摊,竹篓往地上一放,哗啦倒出一堆破烂:锈铁片、焦木头、锅底灰团、碎瓦片、还有根不知道从哪捡的鸡毛。
“你要证据?”他笑,“喏,全在这儿了。锅底灰画阵,焦木引雷,废铁铸剑,鸡毛测风向——标准流程,童叟无欺。”
骑兵队长愣住。
他身后的士兵也都傻了眼。
这堆破烂……怎么看怎么像乞丐捡的垃圾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侮辱朝廷威严!”队长怒喝。
楚无咎耸耸肩:“那你抓我啊。铐子呢?绳子呢?还是直接砍?”
他往前踏了一步。
骑兵们本能地往后缩了缩马。
楚无咎笑了:“怎么?怕了?”
他又踏一步。
“刚才那个额头上长眼的,问我配不配舞剑。”他慢悠悠地说,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,“我说,配不配,你尝口就知道了。”
他忽然抬头,目光扫过整支马队,一字一句道:“现在,我也问你们一句——”
“剑意?老子吐口唾沫都是!”
他话音落,脚下废铁剑突然一震,剑身青芒一闪,随即归于沉寂。
可就这一瞬,所有骑兵胯下战马齐齐跪地,长嘶不止。马背上的人差点摔下来,死死抱住缰绳才稳住身形。
楚无咎站在原地,风吹乱他额前碎发,露出那双看似慵懒实则凌厉的眼睛。
他弯腰捡起竹篓,重新背好,又拔起地上的废铁剑,扛回肩上。
“让让。”他说,“我要去吃早饭了,再晚,包子铺的肉馅就没了。”
他从马队侧面走过,脚步不疾不徐。
骑兵们没人敢拦。
直到他走出二十步,队长才反应过来,回头喊:“站住!此事未了!”
楚无咎没回头。
他只是抬起手,冲背后挥了挥,像是赶苍蝇。
“有本事,来追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