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莲城县。
官差衙役一早就纷纷出动,驱赶百姓去西塘观看祭神大典。
辩机大师和羿铎方规二人也早早出来,跟着人群来到典礼现场。
晨曦初散,西塘边上已经是人头攒动。
这西塘不过是个三四亩地的大水塘,连着一条河流,四边都是黑褐色的耕田,田垄上有稀疏的杨树,孤零零地立在清冷的空气中。
水塘前面已经平出了一大片空地,沿着水边搭建的祭坛上红绸高悬、香烟袅袅,祭坛中央,屹立着一尊蛟首人身的泥塑神像,后边还立着幡子,上面写有诸天神佛的名牌,神像前摆放着香炉、供桌。乍看之下,是一场似佛似道、又非佛非道的法事。
祭坛之下站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,前排放着椅子,是为县里的大人们预备着的。
吉时将近,锣鼓和鞭炮声齐响,县公郑厚德等一众官员穿戴整齐,带着各路乡绅入场。郑大人满面笑意,向四周的百姓拱手致礼,走到前排就座。
待众大人坐定了,套着褪红色对襟褂子的吹鼓乐手开始入场,锣鼓再起,唢呐手两个腮帮子鼓成肉球,吹响了刺耳的前奏,接着,穿着桃红色裤子的汉子踩着鼓点卷上台去,跳起一段傩戏。围观百姓没见过这番热闹,纷纷鼓掌叫好。
待热闹过了,郑县公起身走上祭台,四下长揖,然后朗声说道:
“各位父老乡亲,我莲城县原本土地肥沃、出产丰富,也算是个富庶之地,怎奈逢此乱世,也难逃普天的厄运,天灾兵祸不断,百姓生活凄苦至极,郑某人每每看到百姓的艰辛,不免心中哀恸,悲愁垂涕,总想为咱们乡梓父老做些什么,以为莲城百姓纾困解难。
在下平日里静心礼佛,以求上天慈悲之心,得个内心宁静。郑某坚信,饥寒交迫、兵戈扰攘之日终将过去,苦难至极时,神佛总要拯救万民于水火。幸而上天不负我的一片诚心,让在下寻访到了神僧贰秀禅师,愿以大慈悲助我莲城百姓脱离苦难。禅师到了之后,看出这西塘得了高山之水,已经有了灵性,孕育出了河神。
是以,为咱莲城百姓的福祉,要在这西塘边上修建河神之庙,建大殿以祀神灵!只要今后用心祭拜,西塘河神必会庇佑一方水土,保我莲城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,不受灾祸。明日大典一过,咱们就开工建庙,早些过上太平日子!好不好呀!”
郑老爷一番演讲下来,台下百姓有激动叫好的,有面目麻木的,也有面露不信之色的。
“……西塘里真有河神?”
“河神不河神的,还能给你那口破缸里变出米面来?”
“俺家在城东,河神能管那边的雨水不?咱城东的也得出银子盖庙?”
掌声之后,又是一片叽叽喳喳的议论之声。
羿铎在人群后边,听了台上郑老爷一番慷慨陈辞,心想这厮真能演戏,要不是昨天见到了刘二姐,还真被他骗过了。
看到台下叽喳议论声四起,郑老爷倒是一点也不慌张,“各位父老,下面就请贰秀禅师上台施法,请河神现身!”
百姓们听了,又轰然四起,拼命向前挤,想看得清楚河神到底是个什么模样。
锣鼓唢呐声再起,喧闹之下,又有法号的吹奏声加入。有人上前把祭拜的烛火烟香点着了,整个祭台烟气缭绕,靠得近的,被呛得纷纷咳嗽起来。
02
嘈乱之中,一个身穿褐色僧袍,外披红色袈裟,头戴四角佛冠的僧人缓步走上台来,他右手拿着拂尘,左手捏了个法诀,在中间的蒲团上坐下。众人才看清楚,这位贰秀禅师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,圆面长须,目如杏角。
一声磬响,贰秀禅师张口说话,声音颇为洪亮:“再不虔恭静听,惹得河神发怒,后悔可就来不及了!”
百姓中,不乏有把这祭祀来当成变戏法、逛庙会看的,虽听到了僧人的说话声,却依然聒噪不停。
贰秀禅师却不再理会他们,只自顾在台上捏诀作法。
没过一会,突然有人惊呼起来,“你们看,塘子里是什么!”
众人向水面望去,看到水底忽然多了些红色的眼睛,带着幽幽的红光,向着靠近祭台的水面汇集过来。众人正在惊异,水面突然沸腾起来,不时有鱼儿惊恐地跃出水面,摔到河岸上来。聒噪之声瞬间安静了下来,紧接着,水面下迅速翻滚出气浪,在塘面翻腾。
祭典的现场真的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台上贰秀禅师诵念经文的声音。
空中又有一声霹雳炸响,祭台两边的杨树忽然像是被雷劈中一番,冒出一股浓烟,斜靠在树干上看热闹的那几个青头百姓被瞬间点燃衣服,烧得他们一边扑打衣衫,一边发出惊急的惨叫声。
“河神要现身了!”人群中突然有人叫了一声,让人毛骨悚然。
又是一声霹雳炸响,塘上的烟气忽然纽结在一起,变成一股翻滚着的灰白浓烟,向着祭台上空急速冲来,翻滚中又幻化出一个硕大的狰狞兽像,张开巨口,向着下面的人群发出惊雷般的吼声。
台下众人,不管是官员、乡绅、还是各色百姓,无不目瞪口呆、双腿发软,在郑老爷带领下,纷纷拜倒在了祭台前。
羿铎惊得心头紧绷,伸手握住了怀中的短刀。
辩机大师在他耳边轻声说:“不过是骗人的障眼法,无须紧张,且看他们后面要干什么……”
兽像在上空又萦绕一番,才收进了台上蛟首人身的塑像之中。
此时,贰秀禅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:“尔等愚民,你们已经亲眼看到了!河神震怒,要降下灾祸给你们这些不敬神灵的人,你们的田地要被废为盐碱石滩,种不出一粒粮食!你们要受瘟疫之灾,所有的男人都会病死!女人和孩子都要饿死!这是河神给你们的惩罚!”
这一声之下,百姓们吓得魂飞胆丧,一个个瑟瑟发抖,纷纷俯身磕头、求饶乞救声此起彼伏。
贰秀禅师又喊了一声:“你们刚才还在忤逆,现在却要求饶,已经晚了,都回去等死吧!”
“神僧,你大发慈悲,救救我莲城百姓吧!”
郑老爷此时大喊一声,向祭台前跪行两步,原本规整的发髻都散乱在了额头上,又大声哭了出来,“神僧!我们愿意献上祭品,求河神放过我们……”
贰秀禅师长叹一声:“郑县公悲天悯人、用心良苦呀……”
他略一踌躇,又以掌击膝:“也罢,我就舍了这点修行,再为你们求告上天。若真心悔改,就去献祭品吧。”
郑老爷跪俯着回过头来,向后边的崔印一摆手。
惊叫声中,崔印从后台揪出一个被捆绑的女娃冲到水边,众人还没看清,女娃已被推入水中。
羿铎想上前救人,已经来不及了。
水中一片沸腾,惨叫声中,水底浮出一大片腥红,几息之后,女娃就没了声音。几片被撕碎的衣衫残片飘出了水面,惨不忍睹。
崔印又指使手下拉出被绑成一串的男孩女孩,对着跪俯的百姓高声狂喊:“不卖土地,就拿你们的娃子给河神吃!”
“石娃!”台下一声尖叫响起,正是刘二姐,她爬起身来,向着其中的一个孩子疯了般地喊叫,那男娃儿眉目清秀,全身都是血污,不知被殴打了多少次。
“二姐……二姐……”刘石娃拼命哭喊着呼救。
“乡亲们!这些恶人是骗人的!大家快救救娃儿吧……”
刘二姐拼命呼喊。
瑟瑟发抖的乡民百姓依旧跪俯着,哪里有人敢站起来。
刘二姐无法,疯了般要向石娃冲去,没走两步,就被几个黑衣打手摁在了地上,嘴巴被带着草梗的泥土紧紧捂住,只能无力地呜咽。
崔印不屑地狂笑着:“你妈个的!就凭你?把她拉过来,一起给河神扔下去!”衣襟敞开的胸前,白玉佛牌在他前胸起伏着。
“上去救人!”辩机大师怒目圆睁,一团紫气罩在了面庞上,羿铎和方规抽刀在手,就要上前。
03
“住手!”就在此时,人群中一个声音炸响,如晴天霹雳一般,
循声望去,一条大汉已经站在了百姓前面。
“要祭河神,你们这点祭品哪行,太寒碜了!”那人大喝了一声,
祭台上下,众人都停了下来,整齐地望向他。
此人穿着农家服饰,头上戴着顶斗笠,身材十分高大。羿铎忽然想起,昨日县衙前,曾见过这个大汉。
“什么人!竟敢来滋扰盛典……”郑大人高声喝问。
“老子莫山焦!看不惯你们这帮鸟人,偏要来滋扰!”
听到“莫山焦”三个字,人群中立时起了骚动,
那郑老爷也是一愣,“莫山焦?”他远远地打量了一番,又喊道:“你是莫山焦?胆子大得很呀,敢跑到这里来杀人越货,我要拿下你!”他说得虽响,气势却少了许多。
“谁说老子是来杀人越货的,老子是来祭拜河神的!惹怒了老子,还真免不了要杀几个人!”
这人一口一个“老子”,毫无惧色。
郑老爷略显疑惑,犹豫了一下,声音缓和了些许:“你若来祭拜,就不要无理取闹,今天大喜日子,我可以暂不追究……”
莫山焦摘下斗笠,长声大笑。
“你郑老爷又贪财又小气,祭河神也不舍得拿出点儿好货,弄几个穷鬼人家的娃来充数,河神能喜悦吗?老子实在看不惯!”
这汉子面色黝黑粗糙,长着一双豹眼,右颊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嘴角,增多了几分凶悍,眼神中满是桀骜。
“你是什么意思?你有什么祭品?”郑老爷被莫山焦搞得糊涂,一下猜不出他的意图。
“你把那些娃儿都放了,我给你个好货!河神爷爷一定喜欢……”
莫山焦说着,在身后一辆推车上扒开柴草,拎出个人来。那人被绑得粽子一般,嘴上还塞着抹布,嘴里不停呜咽,细看之下是个白胖公子,穿着一件绸布长衫。
莫山焦臂力奇大,单手把那白胖公子举了起来,他晃了晃手臂,“郑老爷,这个祭品如何?”
郑县公眯起眼睛,只看了一眼,全身的骨头顿时就酥软了,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他颤声嘶叫,脸上满是惶恐。一众衙役也看得清楚,铮铮声中,纷纷拔出了刀剑。
被莫山焦绑了的,是郑老爷家的公子!
崔印上前一步,狠声喝道:“莫老哥,我敬你是条好汉,不想和你动手,把郑公子给我!咱们就此收手,两不相欠,以后也不会找你麻烦……”
“你把娃儿们放了,我就给你,可你别忘了拿他喂河神!”莫山焦答复回去,眼中满是凶光。
“那个恶徒!没看到河神爷显灵吗!再不住手,老衲马上收了你!”台上的贰秀禅师也急了,大喊起来。
莫天焦冲着祭台上“呸”了一声,高声骂道:“老子走南闯北,什么没见过,就凭你那点走江湖的伎俩,还想唬老子!”
崔印抽刀,就要冲上来抢人。莫山焦抽出匕首,扎入郑公子大腿深处。又扯掉他嘴里的抹布,右手狠狠剜转匕首,惨叫声瞬间响彻上空。
“再上前一步,老子就剐了他!”
莫山焦眼中凶光大盛,比野狼还要凶狠。
“我们先去救人!”辩机大师喊了一声,他三人穿过人群,冲到水塘边,打散衙役打手,解救出被掳的孩子,由方规护着娃儿们,各自跑开逃命。
羿铎回望,见崔印带着众打手已冲上前去,莫山焦亦十分凶悍,左手夹着赵公子当人盾,右手挥刀应战,便提刀跑去助战。
这场混战原本是以少对多,两人并不占优势。然而衙役打手们都是些色厉内荏之徒,平日里欺负弱小是他们的擅长,真的碰到了硬茬子,却并不那么强悍,眼见着同伴被莫山焦砍翻在地,又有个身手犀利的年轻人冒出来助战,没多久就失去了上前的勇气,毕竟,找个老大只是混碗饭吃,谁会真的去为他卖命,于是,混战没坚持多久,大多数打手都逃到不知哪里去了。
羿铎自受伤之后,还是第一次真的与人搏杀。他自小就受军旅磨炼,屡屡上阵杀敌,学成的都是战场上最简捷,最直接的毙敌之术,不讲究潇洒好看,专为一招杀敌,他又下了死手,虽然身体并未恢复最佳,但对付这些地痞打手,仍然绰绰有余。
崔印外表凶狠,却早被酒色掏干了身体,平日里声势逼人,手脚其实并不利索,混战中被羿铎砍中右腿,倒在了地上。
郑老爷看着眼前场景,想起了最后的救命稻草:“神僧快快出手相助!请河神收了这帮凶徒……”
贰秀禅师捏诀颂咒,水中果然又升起了气浪,再次幻化出兽像河神,吼叫着向下面的人群张开巨口。
人群惶恐逃散,辩机大师却屹立不动,在兽像卷起的狂风中,向着半空中发出一声震天狮吼。那狮吼如同天雷,瞬间炸裂了兽像,化成一片残烟,消散在空中。见此情景,台上的禅师,地上的老爷,皆碎心裂胆,瘫成了肉泥一般。
场面平静下来,衙役打手们要么被打倒在地,要么已经逃散。莫山焦和羿铎把崔印拖到前边,和郑老爷、贰秀禅师扔在一起。
未及逃走的百姓个个心惊肉跳,惶恐不安中无所适从,又伏倒在地上拜起了辩机大师几人。
莫山焦几步跑上祭台,一脚踢翻了那尊泥像,站上去喊道:
“这像是假的!狗官和乡绅恶霸勾结,欺骗你们,就是要夺走穷苦人的土地!让你们永远来拜骗人的假像,好当个猪狗牛马,甘心供他们驱使,永远不知道反抗!”
莫山焦又把郑公子拉了过来,高呼道:“狗官残害穷苦百姓的孩子,老子就杀他的孩子抵命!”
说着长刀一挥,砍下了郑公子的脑袋,又一脚把尸身踢下台去。
“不可!”
辨机大师想要阻止,却已晚了。
“这位大师,我说得对不对,请你为我们揭开真相。”
刚才的一声狮吼,莫山焦已经看出了辩机大师绝不是凡夫俗子。
辩机大师擎杖喊道:“莲城的父老百姓,请随我来,且看这河神真面目!”
众人来到水塘边上,辩机大师将褐木杖凌空劈下,水面骤然翻涌起来,连击数杖后,几条硕大无比的鲶鱼尸体浮出水面,鱼头大如斗,颚上生着四根拇指粗的长须,裂至腮部的巨口中利齿森然,还凝留着暗红色的血痕。
莫山焦拎着郑老爷的后颈来到水边: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,不老实讲,就把你也扔下去!”
郑老爷早就吓得失魂落魄,哆嗦着说:“鲶鱼是崔印早准备好的……又喂了不少人尸,所以才长了这么大,就是为了吓走周围的百姓……”
听他自己说了真相,围观百姓才醒悟过来,喝骂声顿时四起。
辩机大师又来到瘫倒的贰秀禅师身边,俯身在他袖中一摸,找出了一张告示大小的黄纸,他举起来让众人看,纸上画了个丑陋的像,正是刚才显在空中的兽像。
“各位乡亲,你们看,浮在空中的兽头像不过是障眼法,是这个妖僧自己画出来的!”
被揭穿了把戏,瘫在地上的三个恶人没了最后的底气。
“这神是假神!”
一声尖锐的叫声响起,百姓们终于被点燃了,他们的眼中不再有恐惧,
“还我们的孩子!”
“还我们的田地!”
怒吼声开始响起,愤怒的百姓们举起手中农具,或拿起地上的木棒,冲向祭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