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穿过陆家大殿高耸的飞檐,斜斜地切进殿内,在青石地面上投下几道灰白的光带。楚无咎一脚踏进来,鞋底沾着山门外的露水和碎草,踩出两道湿痕。他肩上的破竹篓晃了晃,里头废矿铁叮当响了一声。
大殿深处,陆家老祖盘坐在蒲团上,背脊挺得笔直,像根插进地里的旗杆。他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闭目调息,额角却渗着细汗,脸色泛青,嘴角一丝黑血蜿蜒而下,滴在衣襟上,晕开成指甲盖大小的污斑。
楚无咎看都没看他,径直走到殿中主柱旁,一屁股坐下,翘起二郎腿,顺手从竹篓里摸出半块锅底灰搓的团子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又呸地吐掉。
“难吃。”他嘟囔,“还不如包子皮。”
陆家老祖眼皮颤了颤,没睁眼,声音低沉: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楚无咎应得敷衍,抬手把那黑不溜秋的丸药朝老祖脸上一甩,“吃了!”
药丸划过一道弧线,精准砸在老祖鼻尖,弹了一下,滚进他嘴里。
老祖猛地睁眼,差点呛住,一把捂住嘴,瞪着他:“何物?”
“铃铛麦丽素!”楚无咎翻了个白眼,懒洋洋靠在柱子上,“爱吃不吃,不吃还我,我拿去喂狗。”
老祖盯着他,眼神狐疑,指腹蹭了蹭药丸表面——粗糙、无光、带着一股焦木混着铁锈的怪味,不像是丹药,倒像是炉渣捏的。
“你莫要诓我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此物若有害——”
“害你个头!”楚无咎打断他,语气烦躁,“你再墨迹一会儿,肠子都烂成蚯蚓窝了。吞!立刻!马上!”
老祖咬牙,终究不敢赌。他闭眼,一仰头,把药丸咽了下去。
三息之后,他腹中忽然轰地一声,像有团火从胃里炸开,顺着经脉往上烧,喉咙发烫,五脏六腑仿佛被铁钳夹住猛力搅动。他闷哼一声,浑身肌肉绷紧,额头冷汗如雨,手指死死抠住蒲团边缘。
“你……下毒……”他艰难开口,声音嘶哑。
楚无咎早一个翻身跳起,脚尖一点地面,整个人倒跃八丈,稳稳落在殿角屏风顶上,蹲着,两手抱膝,一脸嫌弃地望着他。
“卧槽老东西喷粪了!”
话音未落,陆家老祖张口一喷——
“哇”地一大口黑血冲出,溅在前方青砖上,“滋滋”作响,冒起白烟。血渍所到之处,石面迅速腐蚀,凹陷下去,深达寸许,边缘焦黑,裂纹蛛网般蔓延。
两名守在殿角的受伤弟子吓得往后连退,其中一个没站稳,一屁股坐地上,裤子蹭到溅起的血珠,立马烧穿一个洞,疼得嗷一嗓子跳起来。
“别碰!”楚无咎在屏风上喊,“那是魔毒混合体液,沾上轻则脱皮,重则化水!滚远点!”
弟子们慌忙爬起,缩到墙边,大气不敢出。
陆家老祖跪在地上,一手撑地,剧烈喘息,胸膛起伏如风箱。可就在这时,他忽然觉得体内那股灼痛开始转向,不再是乱窜的野火,反而像被什么牵引着,沿着奇经八脉游走一圈,最终从指尖、脚心、头顶百会穴齐齐排出。
他低头一看,掌心竟有一缕黑气缓缓溢出,触地即散。
紧接着,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,四肢百骸如泡温泉,僵硬多年的经络竟发出细微的“咔咔”声,像是生锈的门轴被油浇过,重新转动。
他缓缓抬头,脸色由青转红,由红转润,眼神也亮了起来,原本浑浊的眼珠变得清明锐利,连花白的眉毛都似乎多了几分光泽。
“这……”他喃喃,“好丹!”
楚无咎从屏风上跳下来,拍拍袖子,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,歪头打量:“怎么样,是不是感觉年轻了三百岁?走路想蹦,说话想吼,看见漂亮姑娘想唱小曲儿?”
陆家老祖没理他,突然站起身,活动了下手腕,又运转灵力一圈,惊喜浮现:“魔毒尽除!经脉通畅!连旧伤都……都松动了!”
他说着,猛地看向楚无咎:“再来十颗!快!”
楚无咎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没了。”
“不可能!”老祖急了,“你竹篓里明明还有!我闻到了!焦灰味儿混着铁腥!”
“那是我明天的午饭。”楚无咎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,“再说,你以为这玩意儿是路边糖豆?现做现卖?一颗就够你消化三天,吃多了爆体,我不负责收尸。”
老祖噎住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敢再逼。他站在原地,气息平稳,精神焕发,活像个刚睡醒的壮年汉子,哪还有半分刚才濒死的模样。
殿内一片寂静。那几个受伤弟子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目光齐刷刷落在楚无咎身上,又偷偷瞄向他背后的竹篓。
其中一人鼓起勇气,往前挪了半步:“楚……楚公子,我、我们……也受了伤……您这药……”
楚无咎头也不回,冷笑一声:“你们家老头都快烂肚肠了才找我,现在装什么急孝子?”
那人顿时语塞,脸涨得通红,低头退回角落。
楚无咎这才转身,瞥了一眼精神抖擞的陆家老祖,慢悠悠道:“下次再犯,别指望我带糖豆来救。”
老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他堂堂化境巅峰,陆家宗师,今日先是被揭短裤破洞,又被喂“铃铛麦丽素”,最后还得感恩戴德说“好丹”,尊严早已碎成渣。
可他不得不服——这药,是真的管用。
他沉默片刻,终于挤出一句:“多谢。”
“免了。”楚无咎摆摆手,转身就走,脚步轻快,竹篓在背后晃荡,“你那条红秋裤,记得补补,别飞着飞着,全大陆都看见你腚。”
老祖脸色一僵,下意识伸手往身后一摸——果然,刚才那一喷黑血,加上灵力激荡,袍子后摆又裂了道口子。
他咬牙,低声骂了一句“瘟神”,却没再追出去。
楚无咎走出大殿,阳光扑面而来。山门外,那把青光飞剑静静悬浮在半空,剑身微震,像是等得有些不耐烦。
他几步跃上台阶,回头望了一眼陆家大殿的匾额——“陆氏宗祠”四个大字金光黯淡,檐角铜铃无风自动,叮当响了两声。
他眯了眯眼,没多留,抬脚一跃,稳稳落在飞剑前端。
“走咯。”他拍拍剑身,笑道,“下一站,青玄洲主城。”
飞剑嗡鸣一声,青光暴涨,剑身微微下沉,随即猛然升空,化作一道流光刺破晨雾,直射东方天际。
下方,陆家山门渐渐变小,大殿屋脊上的石兽模糊成黑点。那几个受伤弟子站在殿门口,望着天空久久不动。
其中一人喃喃:“他……真就这么走了?”
没人回答。
风过殿前,吹起一片落叶,打着旋儿,落进那个被黑血腐蚀出的坑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