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光飞剑撕开晨雾,剑尖微微下压,楚无咎双脚落地,鞋底碾过一块焦黑的断砖,发出“咔”一声脆响。他站在青玄洲主城东面城墙根下,抬头看了看天——灰蒙蒙的,像是谁把一锅隔夜粥泼上了云层。
城里没人喊,也没人跑。
只有风卷着烧糊的布条和半截带血的肠子,在街角打着旋儿。
楚无咎皱了皱眉,从破竹篓里摸出个油纸包,拆开,抓了把瓜子往嘴里一塞,边嚼边往城墙上走。台阶上横着两具尸体,脖子歪得像被狗啃过的鸡脖,他踩着其中一人的后背借力,三步两跃就上了城垛,一屁股坐下,两条腿晃荡在半空。
底下街道中央,一个披着黑袍的家伙正踩在尸堆上,一脚把一具还没凉透的守城兵踢进沟里,仰头大笑:“顺我者昌!逆我者——死!”
楚无咎嗑出一粒瓜子壳,精准地弹到那人头顶,砸出轻微“啪”一声。
“昌你大爷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,“你嗓门还没我吐个瓜子壳响。”
那魔修猛地转头,兜帽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青灰的脸,眼眶深陷,嘴角裂到耳根,活像个被晒干的茄子。他眯起眼,盯着城垛上的青年:洗得发白的青衫,袖口补丁歪得像蚯蚓爬,腰间挂着块裂成三瓣的铁牌子,背后还背着个装破铜烂铁的竹篓。
“哪来的乞丐?”他冷笑,“活得不耐烦了?”
楚无咎又嗑了一颗,瓜子壳一扬,甩出一道弧线,正好落在魔修脚前。
“我不是乞丐。”他慢悠悠说,“我是来收垃圾的。”
魔修瞳孔一缩,怒意冲顶。他双臂一展,掌心翻出黑雾,瞬间凝聚成一只百丈巨掌,遮天蔽日,掌纹如裂渊,指尖滴落的黑气腐蚀地面,青石板“滋滋”冒烟,裂开蛛网般的缝。
“找死!”他怒吼,魔掌轰然拍下,直取城垛。
楚无咎没动。
他只是把手伸进竹篓,摸出那柄用废铁片磨的“烧火棍”,掂了掂,咧嘴一笑:“来得好。”
就在魔掌离城垛只剩三丈时,他忽然站起,脚尖一点,整个人往后一跃,稳稳落在城墙内侧街道边缘。他弯腰,将废铁剑往脚下青石板一条细缝里一插——不深,刚好卡住。
“太虚借法——”他低声喝,手指在剑柄上轻轻一叩,“地气逆转。”
那一瞬,整条街的青石板仿佛活了。
先是裂缝中渗出淡黄色的微光,接着,每一块石板边缘开始翘起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摩擦声。不到三息,整条街的石板全数竖立,如刀林般朝天耸立,锋利的边缘反射着惨淡天光,密密麻麻,足有上千块。
百丈魔掌拍下的瞬间,撞进了这片刀阵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,只有一连串“噗嗤、咔嚓、哧啦”的声响,像是剁馅的菜刀砍进了烂肉堆。那魔掌刚触到第一层石板,就被削去一层黑雾,再进,又被削,层层叠叠,每一块竖起的青石都像有了灵性,顺着地脉微流自动调整角度,将魔元切割、分散、反向导引。
眨眼间,百丈巨掌被绞得七零八落,黑气四散,像被捅破的猪尿泡,噗噗乱喷。残余的掌力撞上远处民房,直接把一栋三层酒楼拍塌,瓦砾纷飞,可那气势早已溃不成军。
魔修踉跄后退三步,脸色由青转紫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死死盯着楚无咎,声音发抖:“你……你用了什么邪阵?!”
楚无咎拔出废铁剑,吹了吹剑身沾的灰,懒洋洋道:“邪阵?这叫铺路工人的怨念。”
他抬脚往前一踏,踩碎一块翘起的石板,发出清脆的“咔”。
“你当这些青石板是随便铺的?”他一边走一边说,“横三纵七,错缝搭接,暗合‘残缺地脉导引阵’的雏形。百年灵气浸染,地气早就在底下打转。我不过是拿把破剑,点了一下开关。”
魔修听得头皮发麻。
他不信。
他堂堂魔修,修炼三百载,掌控血煞魔功,能炼万人血祭,能召九幽阴火,怎么可能被几块破石头给废了招?
他怒吼一声,双手结印,黑雾再度翻涌,脚下的尸体突然抽搐,眼眶鼻孔钻出黑丝,竟要起身化尸!
楚无咎啧了一声,摇头:“还不长记性?”
他手腕一抖,废铁剑脱手飞出,不偏不倚,再次插入另一条地砖缝隙——这次是在十字街口,两排石板交界处。
“再来一次?”他笑,“这回我加点料。”
手指轻叩,一声低喝:“太虚借法——震脉引。”
这一次,不是石板竖起。
而是整条街的地皮猛地一颤,仿佛地下有巨兽翻身。紧接着,所有竖立的青石板齐齐震动,发出高频嗡鸣,表面浮现出极淡的金色纹路,那是被激发的地脉共鸣。
下一秒,石板群如活蛇般扭动,竟顺着地缝滑移重组,眨眼间形成一个巨大的环形刀阵,将魔修团团围住。
魔修大惊,全力催动魔元,想破阵而出。可他刚一动,脚下地面突然塌陷半寸——那是楚无咎提前用矿渣粉标记过的薄弱点。他重心一歪,左脚陷入裂缝,右脚刚要发力,一块两尺长的青石“唰”地弹起,直插他大腿外侧!
“啊——!”他惨叫,低头一看,那石板竟卡着他经脉要道,魔气流转顿时一滞。
楚无咎慢悠悠走过来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油纸包,又抓了把瓜子。
“知道为什么选东城墙吗?”他一边嗑一边说,“因为这里的石匠最懒,缝留得最宽,最适合插剑。”
魔修咬牙,强行拔出石板,鲜血直流,却见楚无咎根本不看他,反而蹲下身,用指甲抠了抠地缝里的灰土,闻了闻。
“嗯……有点酸。”他皱眉,“估计是前年夏天死的那批人,血渗得太深,地气都馊了。”
魔修怒极反笑:“你装神弄鬼!今日我杀不了你,明日魔潮来袭,整个青玄洲都会沦为血海!你挡得住一次,挡得住千军万马?!”
楚无咎抬起头,瓜子壳一弹,正中魔修鼻尖。
“魔潮?”他站起身,拍拍裤子,“来一个,我剁一个。来一窝,我包饺子。”
他走到魔修面前,居高临下,眼神懒散,却让对方不由自主后退半步。
“你刚才说‘顺我者昌’?”楚无咎歪头,“现在我告诉你——”
他抬起脚,鞋底重重踩在魔修刚拔出的那块青石上,发出“咚”一声闷响。
“给爷爬。”
那魔修脸色铁青,还想硬撑,可就在这时,他体内魔气突然一阵紊乱——刚才地气逆转的反噬终于爆发,五脏六腑像被无形的手攥紧,一口黑血“哇”地喷出,溅在脚边石板上,滋滋作响。
楚无咎看都不看,转身走回城垛,重新坐下,翘起二郎腿,又摸出一把瓜子。
“下次骂人,记得先看自己有没有命听回音。”
他嗑了一颗,仰头扔进嘴里,眯眼望着灰沉的天空。
城下,魔修跪在尸堆中,一手撑地,一手捂着胸口,魔袍猎猎,却再不敢抬头。
整条街的青石板仍竖立如林,刀锋朝天,映着惨淡天光,像一座沉默的坟场,为刚才那场百丈魔掌的覆灭送葬。
楚无咎坐在城垛上,影子被拉得老长,斜斜切过满地狼藉。
他没走。
也没出手。
只是静静地坐着,像在等人,又像在等下一个不知死活的家伙,喊出那句“顺我者昌”。
风吹过,一片烧焦的布条擦过他的鞋面,他动了动脚趾,把它踢开。
瓜子壳一粒粒落在城下,堆成一小撮,像某种古怪的祭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