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深坐在餐桌旁,手还搭在婴儿椅的扶手上。椅子是空的,卫衣垫在上面,皱成一团。他盯着那件绣着“昭”字的婴儿肚兜,布料摊开在掌心,边缘有些发旧,线头微微翘起。刚才还在他怀里的人,就这么没了。没有动静,没有光,连风都没起一下,就只剩下这个。
他没站起来,也没喊人。手指慢慢收拢,把肚兜攥紧了。屋里其他人还在笑,举杯的声音清脆地撞在一起,有人说着“这孩子真有福气”,有人往碗里夹菜。没人发现不对。他低头看那件肚兜,指尖顺着内衬摸过去,在靠近腋下的位置碰到了一点硬。他撕开缝线,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条。
展开只有八个字:当玫瑰再次绽放时,审判日将至。
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塞进裤兜,顺手拿出密封袋,把肚兜和纸条一起装进去。拉链合上的声音很小,但在他耳朵里格外清楚。他站起身,椅子腿刮过地板,发出一声短促的响。旁边人问了一句“怎么了”,他没答,径直往外走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,屋里的笑声被隔成了模糊的一团。他快步穿过小区花园,抬头时天还是蓝的,云也正常飘着。可就在他拐出单元门的瞬间,一片花瓣落在他脸上。凉的,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。他抬手拂掉,看见那片花瓣在空中转了个圈,正面朝上——上面印着一张脸。
是沈昭。
不是现在的沈昭,也不是警校毕业照上的那种。是某个他没见过的年纪,眼角有细纹,嘴角却扬着,笑得很轻。花瓣飘下去,砸在水泥地上,又弹了一下,才不动了。
他停下脚步。
第二片落下来时,他没躲。它贴在他袖口,画面变了——另一个时空的沈昭,站在雨里,手里举着伞,伞下空着。再一片,她正把钢笔插进风衣口袋,眉毛皱着,像是在想案子。一片接一片,全是从晴空里掉下来的,没有树,没有风源,就这么密密地往下落。每一片都映着一个沈昭,不同时间,不同地点,全都微笑着,像是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事。
街对面有个人抬起头,接着是另一个。他们停下走路,把手伸出去接。有人笑了,有人愣住。一辆车停在路中间,司机探出头,仰着脸。所有人都看着那些花瓣,脸上慢慢浮出同样的表情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害怕,是一种近乎满足的恍惚。
林深摘下眼镜,用卫衣下摆擦了擦镜片,再戴上。花瓣还在落。他转身往警局方向走,脚步越来越快。
监控室在三楼,他冲进去时值班员正仰头看窗外。屏幕墙黑着,没人操作。他绕过桌子,按下启动键,主屏亮起,调取天台摄像头。画面抖了一下,出现警局楼顶。二十个光点原本散落在地面各处,是上一次事件留下的坐标标记。现在它们动了,一个个升起来,拖着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属丝线,彼此交叉牵引,像有无形的手在编织什么东西。
球形框架正在成型。
中心位置悬空处开始旋转,一层层环状结构嵌套着展开,刻度线自动浮现,节点与坐标对接。浑天仪的轮廓越来越清晰,不是投影,也不是全息,而是实实在在的构造在空气中生成。金属丝泛着冷光,连接处没有焊接痕迹,仿佛一开始就长在那里。
他抓起外套往外跑。
楼梯间回声很大,他一步跨两级,呼吸压得很低。推开天台铁门时风迎面撞上来,带着潮湿的泥土味。玫瑰雨在这里更密,花瓣贴在栏杆、地面、他的肩头,每一寸都映着沈昭的脸。他走到浑天仪前站定,离那旋转的中心不到两米。
声音是从里面传出来的。
没有嘴,没有来源,直接出现在空气里,像是从每个金属环的缝隙中挤出来:“欢迎回来,时墟判官。”
林深站着没动。
拳头在身侧握紧,指节发白。他盯着那不断组装的浑天仪,看着最后一道环扣进位置,中心光点猛然一缩,随即稳定下来,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。花瓣还在落,一片擦过他的脸颊,沈昭的笑容在上面停留了一瞬,然后缓缓暗下去。
他抬起手,挡了一下眼前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