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穴深处,残火早已熄灭,空气里还飘着焦肉和黑血混在一起的腥气。陈轩靠在石壁上,左腿压着右腿,手肘抵住膝盖,整个人像是从泥潭里捞出来的破麻袋,又沉又累。可他没睡,也不敢睡。第五次吞噬留下的灵力还在经脉里乱窜,像一群喝醉的耗子在啃他的骨头缝,时不时抽一下,刺一下,麻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眼右手掌心,那道裂痕又深了点,皮下鼓起一小块硬疙瘩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往外面顶。他用左手拇指狠狠按了下去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但裂痕暂时没再扩大。
“你这身体比纸糊的灯笼还脆。”陆压的声音突然冒出来,墨字一行行浮现在《噬灵诀》泛黄的书页上,带着点嫌弃,“吞个死人都快把自己撑爆了,真不知道你是来修仙的还是来搞殡葬的。”
陈轩没理他,只是把贴在丹田上的左手缓缓移开。刚才那阵妖兽气息总算被压进四肢末梢,虽然脚趾头还有点发麻,但至少能动了。他右手一翻,从左边储物袋里掏出那块青灰色玉佩,指尖轻轻摩挲“东方”二字。
笔锋刚劲,刻痕很深,但末端明显被人磨过,像是怕人认出全名。他眯起眼,右眼结晶瞳孔自动聚焦,放大纹路细节——果然,在“方”字最后一笔的收尾处,有一道极细的断裂线,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有人删过铭文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废话。”陆压冷哼,“三百年前东方家遭难,满门抄斩,连祠堂里的牌位都被砸成灰。这种时候谁敢留全名?不怕半夜被人挖坟鞭尸啊?”
陈轩手指一顿:“东方家?你说清楚点。”
书页抖了抖,墨字浮现:“东方家三百年前有个私生子,出生当日就被扔进寒潭,据说活不过三日。”
洞内一下子安静了。
只有岩缝里渗下的水珠滴答落在石板上,声音清冷得像钟摆。
陈轩盯着玉佩,脑子里却猛地跳出一个画面——大长老最后一次出现在外门区域那天,穿着紫袍,袖口掠过他身边时,带起一阵极淡的气息。
腐莲味,混着铁锈。
那时候他正忙着压制妖核暴动,没多想。可现在一回想,那味道分明就是在后山寒潭边才有的——常年积水不散,淤泥发酵,铁矿浸出,才会生成那种又臭又涩的怪味。
而寒潭……正是当年东方家处置废婴的地方。
“他说‘下次见面’……”陈轩喃喃开口,嗓音干哑,“原来不是恐吓,是认出了我?”
“你?”陆压嗤笑,“你一个穿越来的社畜,跟他八竿子打不着,他认你个鬼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你也沾过那股味。”陆压顿了顿,墨字变得缓慢,“比如,你身上也有寒潭水的气息?或者,你的血……跟他流着一样的毒?”
陈轩没吭声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触发赤鳞妖核时,是在妖脉深潭。那地方离宗门禁地不远,潭水泛绿,底下全是死人骨。他曾问过杂役丙那是哪儿,对方只说一句:“老辈子传下来的,说是以前东方家丢孩子的坑。”
他当时没在意,只当是乡野传说。
现在看来,哪有那么多巧合?
一块刻着“东方”的玉佩,出现在猎妖队长怀里;猎妖队长又跟大长老一样,袖口沾着寒潭独有的腐莲铁锈味;而大长老逃走前那一句“下次见面”,语气里没有愤怒,反倒有种诡异的熟稔……
就像看见了一个本该死透的人,突然从坟里爬出来打招呼。
“所以这玩意儿不是信物。”陈轩捏紧玉佩,指节发白,“是身份证明。猎妖队长不是普通外门执事,他是东方家余孽,甚至是那个私生子的同党。”
“聪明。”陆压难得夸了一句,“可惜太晚了。你现在知道也没用,线索断在这儿,查无可查。”
陈轩咬牙:“我可以去翻宗门藏书阁的族谱记录。”
“你当藏书阁是你家后院啊?随便进出?”陆压冷笑,“再说,三百年前的事,早被抹干净了。你以为那些史官是吃素的?敢写半个错字,脑袋就搬家。”
“那就没人记得真相了?”
“有人记得。”陆压的字慢悠悠浮现,“但我不会告诉你。”
陈轩瞪着书页:“你他妈又装神弄鬼。”
“这不是装神弄鬼,是保命常识。”陆压语气忽然低了几分,“有些事,知道的人死得最快。你看那三个焦尸,为什么偏偏是他们?因为他们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。你现在要是追得太狠,明天躺在这儿的就是你,而且会比他们更黑、更脆,连灰都不剩。”
陈轩沉默。
他知道陆压不是吓唬他。自从修炼《噬灵诀》,他已经踩了多少条红线?吞噬同门、反杀执事、揭露长老秘密……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。要不是谢云涯暗中压住风声,他早被当成邪修千刀万剐了。
可现在,敌人已经盯上他了。
不止是大长老,还有躲在背后的整个东方家残党。他们布局多年,连猎妖队长都能安插进任务堂,说明势力早就渗透进宗门核心。而他陈轩,不过是不小心撞破真相的一只蝼蚁。
“所以你就打算装死?”他冷笑,“等他们哪天觉得时机成熟,一刀砍下来?”
“我不是让你装死。”陆压的字一闪,“我是让你先活下来。活着,才有机会掀桌子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钟响。
咚——!
沉重浑厚,震得岩壁簌簌掉灰,连地面都跟着颤了半拍。紧接着第二声、第三声接连响起,节奏急促,显然是紧急召集令。
陈轩立刻把玉佩塞回储物袋,顺手拍灭右腿边一小簇自燃的纸灰——那是《噬灵诀》受外界灵波激荡产生的反应,再烧下去能把他的裤腿点着。
他扶着石壁站起身,掸了掸灰袍上的尘土和血渍。动作不算利索,腿还有点软,但至少能走。
“所有外门弟子,速来演武场!”一道洪亮的声音顺着山势传来,裹着灵力,穿透层层林木岩洞,清晰无比。
是弟子甲。
陈轩眯眼望向洞口。天光微亮,晨雾未散,林间鸟鸣稀疏,显然还没到早课时辰。这个时间点召集所有人去演武场,绝非例行点卯。
“去吗?”他低声问。
书页没动,也没浮现文字。
但《噬灵诀》轻轻一颤,像是默认。
他站在原地没动,右手习惯性摸了摸腰间的三个储物袋——左边装玉佩和碎灵石,中间是妖核,右边才是《噬灵诀》。每一个袋子都鼓鼓囊囊,像揣着不同的命运。
他知道这一去肯定有事。
可能是清算,可能是试探,也可能是一场更大阴谋的开端。
但他必须去。
不去,就是认怂。
不去,别人就会当他已经吓破胆。
而他陈轩,最讨厌别人觉得他不敢。
“你说我像个纸灯笼?”他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,“那你等着瞧,看我是怎么捅穿这层纸的。”
他迈步朝洞口走去,脚步虽缓,却不曾停顿。
身后,那具枯槁的猎妖队长尸体静静躺在血纹阵法中央,右手五指蜷曲,仿佛临死前还想抓住什么。
洞外风起,吹动一片枯叶,打着旋儿飞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