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撕开山雾,演武场的青石板还泛着湿气。陈轩一脚踏进场内,腿肚子抽了下,右腿那块结晶化的皮肉像是被谁拿小锤子轻轻敲了一下,麻感顺着骨头往上爬。
他没停步,也没揉,只是把灰袍袖口往下扯了扯,遮住手背上还没完全消下去的裂痕。这身袍子洗得发白,边角都起了毛球,穿在身上像裹了张旧渔网,但好在够宽大,能藏东西——比如腰间三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。
弟子甲的声音还在空中飘:“所有外门弟子,速来演武场!”
话音落时,陈轩已经混进了前排方阵。他低头站定,脊背微弓,活像个刚被叫起床、还没睡醒的杂役。没人多看他一眼。几千人列队肃立,呼吸声都压得极低,整个演武场安静得像口深井。
高台上传来脚步声。
秦烈登台了。
火红劲装,剑眉星目,腰间九个铜铃随着步伐轻响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。他站定后负手而立,目光扫过全场,声音洪亮:“今日比试,优胜者将获得进入秘境的资格。”
底下顿时一阵骚动。
“秘境?”
“哪个秘境?”
“听说是北岭新开的古修洞府!”
议论声嗡嗡作响,陈轩却没出声。他右手悄悄抚过中间那个储物袋——里面躺着赤鳞妖核。触感温热,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烧饼。他知道这玩意儿最近不太安分,尤其靠近某些气味的时候。
秦烈还在说话:“本次选拔不限修为,擂台对决,三局两胜,败者离场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微扬,“生死不论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,场中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陈轩不动声色地抬起右手,假装整理袖口,实则掩住了鼻端。他闭眼,深吸一口气。
来了。
一股极淡的腥臊味混在清晨的灵气里,像是烂鱼泡在酒糟里发酵过的味道,若不是他现在鼻子比猎犬还灵,根本闻不出来。
但这味道他熟。
后山洞窟里炸裂的妖兽内丹,就是这个味。
他眼皮一跳,右眼自动聚焦,视线穿透人群,直勾勾锁住高台上的秦烈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俊朗端正,可陈轩看得清楚——那人脖颈侧面,有一道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斑纹,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《噬灵诀》突然震了一下。
书页无声翻开,一行墨字浮现:【他身上有妖兽内丹的气息!】
陈轩嘴角抽了抽。这语气,跟陆压平时骂他“蠢货”时一模一样。
他没回应,也没抬头看天,只是把双手慢慢插进袖子里。左手按住妖核袋子,防止它突然躁动;右手则贴着《噬灵诀》封面,像是怕这本书自己蹦出来喊话。
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”陆压的声音终于响起,依旧是那种欠揍的调子,“别人往你头上踩你还笑,是不是下次该递双鞋?”
陈轩依旧低着头,嘴皮没动,心里回了一句:我现在要是抬头瞪他,他就知道我有问题了。
等他真动手,我再笑也不迟。
陆压哼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
高台上,秦烈已讲完规则,正缓缓踱步,目光如刀,一层层刮过台下众人。当他视线掠至前排时,陈轩感觉后颈汗毛竖了起来。
那眼神,不是随便看看。
是找人。
而且很可能就是在找他。
毕竟一个刚从洞穴爬出来的、浑身带伤的外门弟子,昨夜还卷进焦尸案,今天居然准时出现在演武场——换谁都会多看两眼。
秦烈的目光在陈轩身上停留了半秒。
不多不少。
然后移开,仿佛只是例行扫视。
陈轩没动,连睫毛都没眨一下。他继续垂首站着,像个最老实不过的参选弟子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右腿那块结晶皮肤又麻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蠢蠢欲动。
他想起昨夜在洞中摸到的玉佩。
“东方”二字被磨去一半,铭文删改,猎妖队长临死前五指蜷曲,似乎想抓住什么线索。而现在,秦烈身上又冒出妖兽内丹的味道……
巧合太多,就不叫巧合了。
这是线头。
只是现在,他还不能动。
擂台比试未开始,他若当场指认,谁信?一个刚晋升外门的杂役,说大师兄身上有妖气?传出去别人只会说他疯了,或者——心怀嫉妒,恶意构陷。
到时候别说进不了秘境,怕是连外门都待不下去。
所以只能等。
等秦烈自己露出破绽。
等他主动出手。
到那时,他陈轩再笑着问一句: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?”
“接下来,请有意参选者上前登记。”秦烈声音再次响起,打断了陈轩的思绪。
队伍开始松动,不少人往前挤,争抢报名位置。陈轩没动,依旧站在原地,双手藏袖,身形微佝。
有人撞了他一下,低声骂:“挡路的傻子,还不滚开?”
陈轩笑了笑,侧身让开,嘴里还应了句:“抱歉啊,站久了腿麻。”
那人翻了个白眼,快步冲向前台。
陆压冷笑:【你这一声“抱歉”说得比妓院老鸨接客还顺溜。】
陈轩不理他。
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——不是逞强,不是出头,而是活着站到最后。
他眼角余光瞥见秦烈走下高台,身后跟着两名执事弟子。三人走向东侧登记处,途中秦烈抬手摸了下脖颈侧面,动作自然得像在挠痒,但陈轩看得真切——那一片皮肤下的暗红斑纹,闪了一下。
像是活物在呼吸。
《噬灵诀》又震了震,这次没有写字,也没有出声,但陈轩能感觉到,书灵在警觉。
他默默记下这个细节,同时将左手从袖中抽出,指尖轻轻划过储物袋表面。三个袋子,各装不同命运:左边碎灵石,中间妖核,右边功法。
哪一个能在接下来的比试里派上用场,他说不准。
但他知道一点——只要秦烈敢上擂台,他就敢吞。
哪怕今天只能吸收三次灵力,他也得让这位大师兄知道,什么叫“资格”不是靠嘴说的。
“陈轩。”
突然,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是弟子甲,不知何时绕到了前排,手里拿着名册,脸色严肃:“你报不报名?不报就退后,别占着位置。”
陈轩抬起头,露出一贯的人畜无害笑容:“报,当然报。”
他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,掏出身份玉牌递过去。
弟子甲低头记录,笔尖顿了顿:“你确定?听说你昨晚在后山……出了点事?”
陈轩笑得更真诚了:“哪有啥事,就是睡了个觉。您看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?”
弟子甲抬眼打量他片刻,最终在名册上画了个勾。
“下一个!”
陈轩退回原位,双手重新插进袖中。这一次,他的左手紧紧攥住了妖核袋子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自己已经被写进了名单。
接下来,就看谁先忍不住动手了。
秦烈站在登记台旁,看着名册被一页页翻过。他的目光偶尔扫向人群,每次经过前排某个灰袍身影时,都会微微一顿。
风从山口吹进来,拂动他火红的衣角。
九个铜铃轻响。
一声,两声,三声。
陈轩站在原地,右眼微眯,盯着那串铃铛。
忽然,他发现其中一枚的颜色略深,像是被血浸过又洗掉,边缘还有一点细微的裂痕。
他记下了。
然后低下头,继续当他的老实人。
演武场上,数千弟子列队等候,气氛凝重。
高台边,秦烈合上名册,转身走向后台帷幕。
陈轩站在前排,双手藏袖,神情平静。
《噬灵诀》静静躺在储物袋中,书页微合,墨字隐没。
陆压没有再开口。
妖核温热,贴着陈轩掌心。
风停了。
铃声止了。
下一刻,一名执事弟子走上擂台,手持令牌,高声宣布:
“第一场比试,陈轩对赵铁山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