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生儿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沈昭就站在档案室外走廊,离门框一步远。她没进去,只是停在那儿,风衣下摆被通风口吹得轻轻晃。林深没出来,门缝里也没光漏出来,可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滞涩感,像是刚烧完东西的炉膛,余温还在,灰却落了。
她抬手摸了摸右耳垂边的疤痕,指尖有点发烫。这地方每逢阴天就痒,今天却不痒,是疼,一跳一跳地往脑子里钻。她没管,往前迈了半步,门槛的感应灯闪了一下,亮了。
就在脚尖压过地面那条漆线的瞬间,眼前的东西散了。
不是黑,也不是模糊,是所有颜色都变成灰烬,一片片飘起来,在空中打转。那些灰不是乱飞的,它们排成行,拼出画面——一个房间,墙皮剥落,天花板吊着根断电线,来回晃。她看见自己背对门站着,手里攥着钢笔,笔尖朝外。对面是个老人,穿西装,胸口别着枚徽章,脸朝着她,没躲,也没喊,嘴角反而往上提了提。
她动不了,只能看着自己的手往前送。
笔扎进胸膛的声音很轻,像戳破一层旧纸。血顺着笔杆流下来,滴在地板上,一滩一滩,映出顶灯的光。那人膝盖慢慢弯下去,还是笑着,眼睛闭上了,像是终于能睡个好觉。
沈昭猛地闭眼,手指掐进掌心。
她知道那是顾维钧。她也知道自己真的会动手。
可那笑不对劲。杀人不该有这种收场。她办案七年,见过太多死人,也见过太多想死的人,但从没见过一个将死之人,眼神像在谢恩。
她咬牙,用钢笔尾端敲自己左手掌心,一下,两下。这是她稳住神的老办法,敲完就能分清哪是现实哪是幻象。可这次,笔还在手里,就是那支她天天用的黑色钢笔,笔帽缺了个角,是去年追嫌犯撞墙磕的。
现在这支笔,沾了血。
她睁开眼,灰烬还在飘,但画面没了。走廊恢复原样,灯亮着,门虚掩。她喘了口气,抬手抹了把脸,额头全是汗。
然后,脚边传来一点动静。
她低头。
新生儿坐在地砖上,赤着脚,屁股底下没垫东西,也不冷。他抬头看她,眼睛睁得很全,黑眼珠里有圈微弱的光,转得慢,像老式钟表的秒针。右手抬起来,一把抓住她拿笔的那只手腕。
那一瞬间,她以为自己要被拖回刚才的画面里。
但没有。新生儿的手很凉,握得却紧,像是怕她走。头顶那些还没落地的灰烬突然动了,全都朝他们这边聚,围着两人打旋,越压越低,最后“啪”一声轻响,全挤进一枚铜币里。
铜币掉进她掌心。
她低头看。铜币很旧,边缘毛糙,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。正面刻着七个字:**审判日倒计时:7天**。字是凸的,指腹蹭过去,有点烫,像是刚铸好。
新生儿松开手,往后退了半步,转身爬回档案室,动作熟得像在这儿住了十年。他坐回墙角,背靠铁柜,右手又伸出去,轻轻贴在展柜玻璃上。里面那块浑天仪碎片,还嵌在托架上,一动不动。
沈昭没动。
她站在原地,盯着手里的铜币。它不重,但压得她整条胳膊都沉。她试了试捏它,纹丝不动。用指甲刮字,刮不下。扔?不行,这不是证据,是预告。
她把它翻过来,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道划痕,横在中间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切过。
她慢慢把铜币塞进风衣内袋,贴着胸口放好。布料隔了一层,那股热劲还是能感觉到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头又开始疼了,比刚才更狠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她没去按,也没闭眼。她知道现在不能软,哪怕只是蹲下去系个鞋带,都可能再也站不起来。
她盯着档案室门缝。
林深没出来。新生儿没动。展柜里的碎片安静地躺着,玻璃上没留下指纹,也没哈气。
她站着,手插在口袋里,五指蜷着,护住那枚铜币。走廊灯还亮着,照得地砖反光。远处传来电梯运行的嗡声,有人在楼下说话,声音模糊,听不清内容。
一切正常。
可这里不对。
她咽了口唾沫,喉结动了一下。
新生儿的右手忽然抖了抖,指尖在玻璃上滑了半寸,又停住。他没回头,也没出声,只是坐着,像一尊摆错位置的泥娃娃。
沈昭的呼吸慢慢平下来。
她没走,也没叫人。她就站在那儿,等。等头痛过去,等林深出来,等这个晚上真正结束。
她的风衣领子竖着,遮住下半张脸,只露出眼睛。那双眼一直盯着门缝,一眨不眨。
铜币贴着胸口,还在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