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轩拄着那把从杂役院顺来的铁皮短剑,一瘸一拐地走下擂台。右腿上的结晶裂口还在渗金液,每走一步,青石板上就留下一个带焦痕的脚印,像是有人拿烧红的烙铁在试温度。他没回头,但能感觉到背后几千道视线黏在背上,有的惊,有的怕,有的蠢蠢欲动。
没人敢上来搭话。
也没人敢拦他。
弟子甲站在台下,手里捏着一块青光玉牌,见他走近,抬手递出:“持此牌可抵御秘境中的瘴气。”
陈轩没接,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。
掌心还残留着一丝黑红煞气的余温,像是刚啃完骨头的手指头,油还没擦干净。他深吸一口气,左手悄悄按了下腰间鼓囊囊的储物袋——里面《噬灵诀》安安静静躺着,书页焦黄一角,像被谁点过一把火又扑灭了。
“老陆。”他低声问,“还活着吗?”
“废话。”墨色小人从书页缝里探出半个脑袋,袖子一甩,“你死了我得陪葬,我能不去?”
“那就别睡死。”陈轩终于伸手接过玉牌。
指尖刚碰上,鼻尖就是一抽。
铁锈混腐草,夹着一丝硫磺味。
和后山那头死妖狼的气息一模一样。
他眉头都没动一下,脸上依旧挂着那种人畜无害的笑,仿佛接过的是块普通通行令。可右手食指却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玉牌边缘——触感不对,不像是玉石,倒像是某种凝固的兽脂,滑腻中带点弹性,像是摸到了干掉的蛇蜕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”他嗓音压低,“有点熟。”
“蠢货!”陆压突然从书中跳出来,三寸小身板悬浮半空,小脸绷得死紧,“这不是防瘴气的,是喂食的!上面沾着妖兽精魄残渣,还烙了活印!”
陈轩瞳孔微缩,握牌的手悄然收紧。
“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
“意思是你一进林子,它就会亮,会热,会引东西来找你。”陆压冷笑,“你以为玄剑宗发福利?这是往狼嘴里塞肉条,还贴心地帮你抹匀了酱料。”
陈轩没吭声,只是把玉牌翻了个面。
背面刻着一道符纹,歪歪扭扭,像是小孩涂鸦。可就在他目光扫过的瞬间,那符纹居然微微泛起一层暗红光晕,持续不到半秒,又灭了。
“活印?”他低声问。
“对。”陆压飘到他耳边,声音冷得像冰碴子,“这东西不是死物,是‘种’进去的。谁给你这块牌,谁就能顺着气息找到你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它还会饿。”
“饿?”
“吃灵力。”陆压眯眼,“你身上要是有灵波动荡,它就开始吸。吸够了,就亮。亮了,就有东西来吃你。”
陈轩嘴角抽了抽。
他想起刚才那一战,自己吞了秦烈的煞气,经脉乱成一团麻线,灵力波动大得像打摆子。要是那时候这块牌已经在身上……
估计现在已经被拖进地底当夜宵了。
“所以。”他轻声说,“这不是通行证,是请柬?”
“聪明。”陆压拍拍他肩膀,差点被自己宽大的袖子绊倒,“不过你现在别想太多。你右腿快废了,经脉像被老鼠啃过一遍,再站五分钟,不用别人动手,你自己就得趴下。”
陈轩没理他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手,把玉牌举到眼前。
阳光照在上面,青光流转,看着挺正经,像是宗门特制的辟邪宝物。可就在光影交错的一刹那,他右眼猛地一热——琥珀色瞳孔深处,竟映出玉牌内部一道扭曲的血丝状纹路,像是一根活虫,在缓慢蠕动。
他立刻放下手。
脸上依旧平静。
甚至笑了笑,对着弟子甲点头:“多谢师兄。”
弟子甲嗯了一声,神情如常,转身退到石门侧方守值位,不再看他。
陈轩站在原地,没动。
秘境入口就在眼前。
一座巨大的石门嵌在山壁之间,高约十丈,通体漆黑,表面布满风蚀痕迹。门中央刻着四个古篆:**北岭古修**。底下一行小字:**入者自担生死**。
门缝里不断有灰白色雾气溢出,带着一股子潮湿的腐味,像是老坟里掀开棺材板那一刻的味道。偶尔还能听见里面传来几声低沉的嘶吼,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。
外围站着几十个外门弟子,都是这次通过选拔的人。他们三五成群,互相交谈,气氛看似轻松,实则眼神飘忽,谁也不愿靠得太近。有人已经把玉牌贴身收好,有人反复擦拭,像是要确认真假。
没人注意到陈轩手里这块边角带焦痕的玉牌。
也没人看见他右眼在阳光下微微发亮,像一块正在升温的琥珀。
“你说……”他低声问,“有多少人拿到了这种‘喂食牌’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压耸肩,“但你看那些人,哪个脸色正常?一个个跟去喝喜酒似的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这地方本来就不该这么安静。”
陈轩目光扫过人群。
确实。
太安静了。
没有欢呼,没有炫耀,连窃窃私语都小心翼翼。明明是获得秘境资格的大好事,可这些人站在这里,更像是在等行刑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块玉牌,可能不是只发给了他一个。
而是……批量生产的诱饵。
“宗门真大方。”他咧嘴一笑,牙上还沾着干掉的血,“一人发根肉骨头,看谁能活着回来啃完。”
“少装深沉。”陆压翻白眼,“你现在问题是,进不进?”
陈轩低头看了眼右腿。
结晶裂口还在渗金液,滴滴答答落在地上,滋滋作响,烫出一个个小坑。经脉里的灼痛没消,反而更明显了,像是有无数细针在里面来回扎。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进任何险地。
可他知道,不能退。
一旦退了,今天这场胜利就成了笑话。
别人会说:陈轩赢了秦烈?哦,然后就被吓尿了,连门都不敢进。
他右眼微闪,盯着石门深处涌出的瘴气。
他知道里面有危险。
但他更知道,外面也不安全。
留在这里,只会被人当成靶子慢慢收拾。进了秘境,至少还有机会反咬一口。
“进。”他说。
“你确定?”陆压皱眉,“你现在进去,等于瘸着腿跳进狼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轩把玉牌收进怀里,动作自然得像是藏一枚普通令牌,“但我还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啥?”
他抬头,看了眼高台上隐约可见的裁判席方向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:
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?”
说完,他迈步向前。
左脚落地,稳。
右脚抬起,金液顺着小腿流下,在裤管上烫出焦黑痕迹。
落地时,膝盖晃了晃,但他撑住了。
一步步走向石门。
沿途弟子自动让开一条道,没人说话,没人阻拦。有些人低头避开他的视线,有些人偷偷摸了摸怀里的玉牌,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也中了招。
陈轩走到石门前,停下。
瘴气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腥甜味,像是腐烂的桃子泡在血水里。他右鼻微动,嗅到不止一种气息——除了熟悉的妖兽味,还有淡淡的血腥、焦木,以及一丝……说不清的甜香,像是某种花粉。
“小心。”陆压突然低喝,“那股甜味有问题,闻多了会迷神。”
陈轩闭了闭眼,调整呼吸节奏。
他知道,跨过这道门,就再没回头路。
里面可能有埋伏,有陷阱,有专门等着他送上门的妖物。
也可能……有他需要的东西。
比如能治右腿的药。
比如能让他不再被人当软柿子捏的力量。
他抬起手,按在石门边缘。
冰冷,粗糙,掌心传来细微的震动,像是门后有什么东西在撞击。
“走吗?”他问。
“废话。”陆压跳回书页,“你不走我走?我可不想在这儿陪你发霉。”
陈轩没再犹豫。
他一脚踏入门内。
灰白瘴气瞬间将他吞没。
最后一缕阳光照在他右眼上,琥珀色瞳孔深处,那根扭曲的血丝状纹路,正随着玉牌的节奏,开始缓缓搏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