瘴气吞没了陈轩的最后一缕身影，石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，像是山体打了个嗝。他没回头，也不需要回头——那扇门不会再为他打开，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人从外面进来救他。
这地方比他预想的还糟。
灰白雾气浓得像浆糊，能见度不到十步。空气又湿又沉，混着一股子腐草味儿，底下还藏着一丝甜香，闻久了脑袋有点发飘。他右眼一热，琥珀色瞳孔自动激活，穿透薄雾，看见空气中漂浮着细密的灵力丝线，像是蜘蛛网，但每一根都在微微震颤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。
右腿上的结晶裂口还在渗金液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，滋滋作响，烫出一个个小坑。每走一步，经脉里就像有烧红的铁丝在来回刮，疼得他牙根发酸。但他没停，也没哼一声。停下来就是靶子，哼一声就是弱者。
前方影影绰绰有几个人影在移动，都是刚才和他一起进来的外门弟子。他们排成松散的一列，走得不快，但步伐一致得诡异。没人说话，没人回头，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。
陈轩眯了下眼。
他的右眼扫过队伍前端，忽然一顿。
一名弟子的胸口位置，皮肉下透出一抹青光。
是玉牌。
那光不是静止的，而是在搏动，像心跳一样，一下、一下，缓慢而规律地亮起又熄灭。他迅速扫视左右，发现不止一个——几乎所有人的玉牌都在发光，频率完全同步，仿佛被同一根线牵着。
“老陆。”他低声开口，声音几乎被雾气吸走，“你还活着吗？”
“废话。”墨色小人从书页缝里蹦出来，三寸高，玄袍金纹，袖子甩得跟耍大旗似的，“你死了我都得陪葬，我能不去？”
“那你看看前面那些人。”陈轩不动声色往前挪了半步，借着一棵歪脖子树挡住身形，“他们的玉牌……是不是也跟你警告的那个‘喂食牌’一样？”
陆压悬浮半空，小脸绷紧，盯着前方看了一瞬，突然炸毛：“蠢货！那是追踪印记！统一激活的活印！谁给你这块牌，谁就能顺着气息锁定位子，还能远程唤醒妖兽围猎！你们这群傻鸟就是行走的诱饵餐车，还排着队往狼嘴里送！”
话音未落，地面猛地一震。
不是地震，是某种东西在地下高速穿行。
枯叶翻飞，泥土拱起，一道道黑影从四面八方破土而出。利爪撕开腐土，带着腥臭的风扑向人群。
第一头妖兽跃出时，形似巨狼，却通体覆盖暗绿鳞甲，四肢关节反曲，爪尖滴着黑血。赤红的双眼锁定最近的一名弟子，张口喷出一团毒雾。
那弟子反应不算慢，立刻掐诀施展护盾术，灵光刚撑起一半，就被毒雾腐蚀出几个窟窿。他惊叫一声，转身就跑，结果脚下被藤蔓缠住，整个人被拖进雾里，只剩一声戛然而止的闷响。
混乱瞬间爆发。
其他弟子纷纷出手，剑光、火球、符箓乱飞，场面顿时炸锅。有人结阵防御，有人拔腿狂奔，还有人直接原地打坐试图切断与玉牌的联系——可惜晚了。
一头妖兽从斜刺里扑出，直取陈轩咽喉。
他右腿一软，没能全避开，肩头被利爪扫中，哗啦一声撕开一道血口，鲜血喷出的瞬间，怀里的玉牌骤然升温，像是被人点着了火。
“操！”他骂了一声，顺势侧滚，抽出铁皮短剑横档，铛的一声架住第二击。
妖兽力道极大，震得他虎口发麻。他咬牙翻身站起，左手按住腰间鼓囊囊的储物袋，《噬灵诀》书页微动，一股熟悉的吞噬感涌上心头。
“干它！”陆压跳到他肩头，指着妖兽头颅，“掌心对准它天灵盖，别犹豫！这玩意儿灵力杂但量足，够你塞牙缝！”
陈轩没废话，右掌猛然推出。
黑红煞气自经脉奔涌而出，顺着掌心喷薄而出，如一条毒蛇缠上妖兽头颅。那畜生顿时僵住，眼球暴突，四肢抽搐，体内灵力被强行抽出，化作一道细流灌入陈轩掌心。
他经脉一热，刚要继续收割，胸口突然剧痛。
不是伤口疼，是里面疼。
仿佛有颗心脏在他丹田处狂跳，一下、两下，越来越快，震得五脏六腑都在抖。他低头一看，心口位置的衣服下，竟有一团赤光在起伏搏动——正是那枚赤鳞妖核！
“我靠……”他踉跄后退，单膝跪地，左手死死按住心口，“这玩意儿抽风了？”
“闭嘴！”陆压怒吼，“别停！继续吞！让它跟着节奏走！你现在停下，它自己就能把你经脉震碎！”
陈轩咬牙，强忍剧痛抬头，目光锁定另外两头正扑向另一名弟子的妖兽。他右手一抬，掌心再推。
《噬灵诀》再度启动，煞气如网撒出，同时锁定两头妖兽。黑红气流缠上它们头颅，灵力被强行抽取，化作两道细流涌入他体内。
这一次，他没让灵力直接归元，而是引导着新吸来的能量，冲向胸口那颗狂跳的妖核。
赤光一震，跳动频率竟真的开始减缓，逐渐与吸入的灵力节奏同步。
“成了……”他喘了口气，冷汗混着金液从额角滑落，在脸上拉出几道焦痕。
可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一声凄厉惨叫。
他抬头看去，只见一名弟子被三头妖兽围住，护体灵光早已破碎，玉牌在他怀里疯狂闪烁，像一颗即将引爆的雷符。下一秒，一头妖兽扑上，直接咬断他喉咙，尸体倒地时，玉牌光芒骤然熄灭。
“死了。”陆压冷冷道，“一旦宿主死亡，印记就会失效。但在此之前，它会把最后一波信号放大三倍——等于在喊：‘快来吃！这里还有活的！’”
陈轩眼神一沉。
他环顾四周，战斗仍在继续。七八头妖兽分散在林中，有的在追击，有的在啃食尸体，还有的潜伏在雾中，伺机而动。那些幸存的弟子个个带伤，阵型早已溃散，根本组织不起有效反击。
他慢慢站起身，右腿还在淌金液，肩头血流不止，胸口的妖核虽已平复，但仍能感觉到细微的震颤，像一颗埋进体内的定时炸弹。
“现在怎么办？”他问。
“还能怎么办？”陆压翻了个白眼，“你当你是救世主？管好你自己就行。趁这些狗东西还没盯上你，赶紧找个死角猫着，等这场骚乱过去。”
陈轩没动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铁皮短剑，剑身沾着妖兽的黑血，正缓缓腐蚀出几个小洞。他又摸了摸怀里的玉牌，那东西还在微微搏动，温度比刚才更高了。
他知道陆压说得对。
这种时候，保命最重要。
可他也知道，自己不能躲。
躲了，就真成别人眼里的软柿子了。
他抬起脚，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干嘛？”陆压皱眉。
“找点事做。”他说。
第二步，左脚落地，稳。
第三步，右脚抬起，金液顺着裤管流下，在地上烫出一串小坑。
他走向一具倒地的妖兽尸体，蹲下，伸手探进它脖颈处的鳞片缝隙，用力一扯——
咔的一声，一块核桃大小的绿色晶核被他抠了出来。
晶核表面布满裂纹，内部灵力紊乱，显然品质极差。但他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是，这玩意儿能不能吃。
“喂，老陆。”他举起晶核，“这玩意儿，能喂《噬灵诀》吗？”
“你疯了？”陆压瞪眼，“这是妖兽本源，不是灵石！直接吞会爆体！”
“我不是有你吗？”陈轩咧嘴一笑，露出森白牙齿，“你不是说，功法能炼化一切灵气？来吧，试试新菜单。”
说完，他不等回应，直接将晶核按向《噬灵诀》书页。
书页猛地一震，泛黄纸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符文，如同活物般蠕动。下一秒，整本书剧烈翻动，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书中爆发，将晶核瞬间吞噬。
陈轩只觉掌心一空，紧接着，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书页传导至他经脉，粗暴地冲刷全身。
他闷哼一声，膝盖一弯，差点跪下。
但很快，那股能量稳定下来，被《噬灵诀》炼化为纯粹灵力，缓缓注入他体内。
“……行了。”陆压喘了口气，小脸发白，“第一次试吃成功。下次别这么莽，差点把我魂都震散。”
陈轩站直身体，活动了下手腕。
力量回来了些。
不多，但够用。
他抬头看向林深处，雾气翻涌，低吼声此起彼伏。
他还活着。
他还能动。
他手里有剑，有功法，有不怕死的胆子。
这就够了。
“你说……”他轻声问，“下一个是谁？”
他迈步向前。
背靠一棵朽木稍作休整，手中铁皮短剑横于膝上，剑尖滴落的黑血在地面腐蚀出一个小坑。
陆压缩回书页，声音虚弱：“别放松……还有东西在靠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