露华宗事了,云清扬三人离山南行。
连日昼行夜宿,专拣人烟稀少、灵气平和的荒野小路。连番血战耗神巨大,此番跋涉,反倒成了难得喘息。忘归年精神稍复,话多了些,只是望向远方时,眼底总藏着一丝沉郁。云清扬多半沉默,目光常落在师弟背影上,若有所思。
冷伶秋依旧清冷,怀抱月魄琴,自带疏离尘嚣的静气。可云清扬发现,自离露华宗后,她夜间抚琴更久,琴音也变了——不再是涤荡邪秽的清正之曲,多了幽微难明的调子,如月照寒潭,深寂无波。
这夜,三人宿在山坳。篝火噼啪,忘归年已然熟睡。云清扬拨弄火枝,忽然开口:“冷仙子,可是有心事?”
冷伶秋指尖一顿,琴音骤停。她抬眼,清泠眸子在火光与月色间愈显深邃。
“云道友何出此言?”
“琴音如心境。”云清扬看向月魄琴,“往日琴音清正,意在驱邪。近日琴中,多了几分自照探寻之意。可是与素弦之事有关,或是……想起了旧事?”
冷伶秋沉默片刻,轻抚琴弦,目光望向夜空明月:“我所思者,更多在‘天上’。”
“天上?”云清扬心中一紧。
“我非此界修士。”她语气平淡,“本源出自三十三天外太阴星宫。”
云清扬虽有预料,仍心神一震。那是传说中的仙界。
“我本是太阴星君座下,掌‘净世月华’的掌灯侍女,名寒玥。职责便是以月魄琴调和太阴之力,驱散混沌余烬。日子本该万古清寂安宁。”
“本该?”
冷伶秋眼中掠过一丝自嘲:“直到‘裂隙之兆’出现。”
“那是天界对魔劫的称呼。并非妖魔作乱,而是诸天万界的根基,开始不可逆地腐朽。”
她指尖凝出一缕月华,灵光深处,竟藏着一丝扭曲月华的灰暗裂隙。“太阴之力本应至净,可裂隙一出,便生出冻结生机的绝寒。需以琴音不断疏导,才不至沦为灭世之寒。这般异象,天界处处皆是。”
云清扬背脊发凉。人间魔劫,竟是天界腐朽的余波?
“天界如何应对?”
冷伶秋语气复杂:“起初竭力修补,后来才知并非外力侵袭,恐慌由此蔓延。天界自此分裂。”
“一派以玄女娘娘、我师太阴星君为首,称‘救世派’。她们信天道有变数,要在万界中寻找破局之钥,不惜违逆天条,播撒传承,寻找能改写宿命之人。”
云清扬立刻明白:“仙子你……”
“我是奉星君之命,携月魄琴下界。”冷伶秋坦然道,“可天庭早已封闭下界通道,私自下凡便是重罪。所以我这趟,是‘戴罪贬谪’。”
“既是奉命,何罪之有?”
“救世派并非掌权者。天界主流是‘镇压派’,以天帝、托塔天王为首,主张封闭诸天,独善其身。他们视救世为徒劳,更怕加速灾难。我所谓罪名,是擅离职守、引混沌侵染星域,是星君与玄女为我定下的掩护,好让我名正言顺下界,不被镇压派过早察觉。”
云清扬久久无言。至高天界,竟也倾危至此,内部分裂如此。
“你保留天界记忆,是计划一部分?”
“是,也不全是。记忆被封存大半,只留核心使命。但星君在我神魂里留了一缕‘月华心印’,随修为恢复可解封记忆,更是我与星君跨越界域的微弱联系。她能付出巨大代价,向我传讯警示。”
她抬眼,目光清冽:“我下界核心使命之一,便是‘寻剑’。寻找一柄能斩破迷雾、劈开宿命、承载新路的剑。”
云清扬心头巨震。剑——他是剑修,师弟亦用剑。这剑,是人,还是象征?
“星君如今如何?”
冷伶秋第一次露出深重忧虑:“她仍在太阴星宫,处境艰难。救世派备受打压,镇压派力主绝地天通,归墟派暗影早已渗透天界。星宫外规则畸变,星宫内需她拼尽心力守住太阴本源。她如风雨孤灯,既要自保,又要为我们引路。”
“我能感知,月华心印近年愈发微弱。露华宗事变前夕,心印传来强烈警示与悲怆,之后便长久沉寂。星君她……正承受难以想象的重压。”
篝火爆起火星,映亮她紧抿的唇与眼底深藏的决绝。
云清扬肃然。他终于懂了冷伶秋身上的沉重。她不只是太阴传人,更是自天界而来、背负师门重托、在末世寻找一线生机的使者。
“多谢仙子直言。”他郑重道,“如此说来,我等对抗血傀门、追查五魔、封印魔核,并非小事。人间魔劫与天界大寂,本是一体。”
“正是。”冷伶秋颔首,“血傀门信奉的混沌,与侵蚀天界的归墟之力同源。五魔是欲望畸变的具象。我们在此界多消弭一分魔灾,便能为天界多争一丝喘息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她再看云清扬,目光如月华穿雾:“那柄真正的剑,我预感与你之道、与归年道友身上的变数,息息相关。”
云清扬默然,看向沉睡的师弟,再望向前路迷雾。
天界倾危,诸派角力,太阴孤灯飘摇。
人间魔劫,欲望横流,众生沉浮难安。
而他与师弟、与这位自天界贬谪而来的仙子,便是在浩劫夹缝中,摸索前行的旅人。
前路晦暗,可既已知肩上所负,不止一己一门恩怨,更系诸天存亡,便唯有——负剑前行,直至雾散,或以身殉道。
夜风穿坳,篝火渐弱,明月西斜。
冷伶秋重抱月魄琴,指尖流出沉静而坚定的琴音,顺着月光,一路向上,去往那危机四伏、却又寄托着全部希望的遥远星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