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还在耳边嗡鸣,陈轩右眼的视野里一片乱码似的雪花点,像是有人拿把铁刷子在他视神经上蹭。他没停步,瘸着腿继续往前走,每一步踩下去,右腿那层金液凝壳就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,渗出的淡金色液体滴在腐叶上,冒起一缕青烟。
他闻到了。
不是瘴气,不是血味,也不是玉佩那种埋了三百年的老物件味儿——是妖兽的味道。
腥臊、油腻、带着点腐肉发酵后的酸臭,和他在后山洞窟里闻到的一模一样。那时候他还以为是赵队长身上的契约残留,现在看来,这味儿早就跟着人混进来了。
雾气渐稀,前方地势开阔,地面由泥泞转为平整的青石板,一块块拼接得严丝合缝,缝隙间长着暗绿色苔藓。广场中央立着一座三尺高的石台,台上站着个穿灰袍的弟子,手里捧着块巴掌大的传音玉符,正低头念稿。
陈轩认得他,外门执事弟子甲,平时负责跑腿送信,嗓门不大但背书贼溜。此刻他清了清嗓子,举起手中一块巨大的玉璧,足有半人高,通体乳白,表面浮着淡淡光晕,像是被月光照透的薄冰。
“咳咳。”弟子甲声音干巴巴地响起,“所有到场弟子听令!神宫地图已现,最终考验正式开启——任务目标:找到神宫核心所在位置。”
话音落下,四周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“神宫?真的要开了?”
“早听说北岭秘境藏着古修遗迹,原来是神宫……”
“地图都给了,还找什么核心?直接按图索骥不就完了?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不少人脸上露出兴奋之色,甚至有几个已经开始摩拳擦掌,盯着玉璧仿佛能看穿其中奥秘。
陈轩站在人群边缘,没往前挤。他右眼死死盯着那块玉璧,试图用灵视解析其表面流动的能量轨迹。可刚一聚焦,眼前立刻炸开一片雪花,右腿也跟着抽了一下,像是有根烧红的针顺着经脉往上扎。
“操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收回视线。
不行,这玩意儿干扰太强。
他改用嗅觉。
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的气味层次瞬间清晰起来:湿苔的霉味、远处尸体散发的微弱腐气、众人体温蒸腾出的汗味……还有,一丝极淡、却被他精准捕捉到的腥臊。
就在玉璧上。
那味道藏得极深,混在灵气波动里,若非他因吞噬赤鳞妖核觉醒了“狼嗅术”,根本察觉不到。可一旦锁定,就再也甩不掉——就像泡面调料包漏了一角,整碗汤都飘着一股怪味。
“陆压。”他在心里喊。
书页没动静。
他又喊了一遍:“醒着没?别装死。”
过了两秒,《噬灵诀》的封面微微鼓起,一行歪歪扭扭的墨字浮现出来,像是小学生刚学会写字时的涂鸦:
“吵死了……你当我是闹钟啊?响一下就得起床?”
“玉璧有问题。”陈轩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,见没人注意自己,才继续传念,“我闻到了妖兽味,和后山那个一模一样。”
墨字顿了顿,随即消失。紧接着,整个书页轻轻震颤,一个小小的墨色人影从纸面缓缓升起,三寸高,穿着玄色道袍,袖口金线暗闪。陆压站在书页顶端,眯着眼看向广场中央的玉璧,眉头紧锁。
“等等。”他说,“让我看看……”
他抬起小手,隔空对着玉璧虚点几下,嘴皮微动,像是在默念什么。片刻后,他脸色变了。
“草。”他低声骂道,“真被污染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你没闻错。”陆压跳回书页,盘腿坐下,语气罕见地认真,“这块玉璧表面上是神宫地图,实际上是个饵。它吸收过妖兽精魄,而且不是一头,是好几头,层层叠叠压进去的。谁要是贸然用神识探查,立马会被反向追踪。”
“所以这是个陷阱?”
“不然呢?”陆压冷笑,“你以为宗门那么大方,给张地图就让你随便捡机缘?天上掉馅饼还带香味儿?那是毒饼。”
陈轩没说话。他右手轻轻按在腰间的第一个储物袋上,指尖能感觉到《噬灵诀》的封面微微发烫,像是饿久了的胃,在催促主人喂食。
他知道那种感觉。
功法在躁动。
玉璧虽然被污染,但它毕竟蕴含大量灵力波动,对《噬灵诀》来说就是一顿香气扑鼻的火锅。只要他愿意,随时可以冲上去一把抓住,让功法自动启动吞噬程序。
但他不能。
现在动手,等于当场宣布自己是邪修。哪怕这些人刚才还在互相残杀,可一旦出现一个“异类”,立刻就会团结一致先把他灭了。
他咬牙压下冲动,手指缓缓松开储物袋。
“还没到时候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陆压瞥了他一眼,哼了一声:“难得见你清醒一次。”
陈轩没理他。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,站到人群侧后方的位置。这里既能看清高台上的玉璧,又不至于被人围在中间动弹不得。万一玉璧炸了、妖兽出来了、或者有人突然发难,他都能第一时间反应。
他右眼再次盯住玉璧表面。
乳白色的玉石泛着柔和光泽,纹路繁复,像是某种古老星图。可就在那些看似规律的线条之间,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紫黑色流光,快得像错觉。若不是他右眼能捕捉灵力细微变化,根本发现不了。
那不是阵纹运行的正常轨迹。
那是活的东西。
像是被封印进去的什么东西,在缓慢蠕动。
弟子甲还在念稿:“……根据宗门规定,本次考验以个人为单位进行,禁止组队协作。最终抵达核心者,将获得古修传承一份,并记大功一次,奖励灵石三千、丹药五瓶、法器一件。”
底下又是一阵骚动。
“三千灵石?!”
“法器!还是指定任选一件?!”
“这波血赚啊!拼了!”
不少人眼睛都红了,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摸玉璧。有几个性急的已经往前挪了几步,伸长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。
陈轩冷眼看着。
他知道这些人有多蠢。
一块被污染的地图,一群闻着香味就往上扑的韭菜,还有一个毫不知情还在念稿的传话筒——这场景让他想起前世公司年会抽奖,主持人拿着箱子说“里面有大奖”,底下员工挤成一团,谁都觉得自己能中奖。
结果呢?箱子里全是谢谢惠顾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三个储物袋。
第一个,《噬灵诀》安静躺着;第二个,残剑碎片贴着皮肤存放;第三个,青灰色玉佩静静待着。这些东西没人知道用途,也没人会抢。可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小破烂,才真正决定了谁能活到最后。
“你说他们是不是傻?”他在心里问陆压。
“不傻。”陆压懒洋洋地躺在书页上,打了个哈欠,“是贪。人一贪,脑子就不够用了。你看那个穿蓝衣服的,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”
陈轩顺着他的暗示扫了一眼,果然有个弟子嘴角微张,眼神发直地盯着玉璧,像是已经被里面的“宝藏”迷住了心窍。
“这种人活不过三章。”陆压评价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陆压翻了个白眼,“我是书,又不是人。我不贪,我只嫌你烦。”
陈轩咧嘴一笑,森白牙齿在昏暗中一闪而过。
就在这时,弟子甲终于念完了最后一句:“以上内容宣读完毕,请各位弟子有序上前查看玉璧,切勿拥挤推搡。”
说完,他抱着传音玉符退到一旁,双手仍高举着那块巨大的玉璧,等待第一个上前的人。
场下顿时安静了几秒。
不是犹豫,是争抢前的短暂僵持。
然后,一个满脸横肉的弟子越众而出,大步走向高台。他边走边嚷:“让让让!老子先来!”
没人拦他。
那人伸手就要去碰玉璧——
陈轩瞳孔一缩。
他右眼清楚看到,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玉石表面的瞬间,玉璧内部那丝紫黑色流光猛地一颤,像是沉睡的蛇睁开了眼。
他下意识想喊,又硬生生憋住。
不能出声。
揭穿这个陷阱,只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落下去。
指尖距离玉璧只剩半寸——
风动了。
一片枯叶打着旋儿从空中飘落,轻轻擦过那人的手腕。
他手一偏,没能碰到。
下一秒,他皱眉甩了甩手,再次伸手。
陈轩屏住呼吸。
陆压趴在书页上,小声道:“要炸了。”
那人五指张开,掌心朝下,终于按上了玉璧——
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。
玉璧表面依旧光洁如初,没有炸裂,没有闪光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那人回头得意一笑:“看吧,没事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他整个人突然僵住。
脸上的笑凝固了,眼睛瞪大,瞳孔剧烈收缩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有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。
然后,他的手臂开始变色。
从指尖开始,皮肤迅速泛起一层暗紫色,像是被墨汁浸染,沿着血管一路向上蔓延。眨眼间就爬到了肩膀。
“呃……啊……”他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,转身想逃,可双腿却不听使唤,膝盖一软,重重跪倒在石台上。
全场哗然。
“怎么了?!”
“中毒了?!”
“快救人!”
人群骚动起来,有人想冲上去,又被同伴拉住。
弟子甲吓得脸色发白,抱着玉璧连连后退:“别碰!都别碰!这东西有问题!”
陈轩站在原地,右手再度按上储物袋。
他知道问题在哪。
不是中毒。
是寄生。
那块玉璧里封着的,根本不是地图,而是一团活着的妖兽意识。它在等宿主,等一个主动接触它的傻子。
而现在,它找到了。
他右眼死死盯着石台上那个跪着的身影,看着那人身上的紫黑色越来越浓,最后完全覆盖全身,连眼白都变成了诡异的暗红。
风停了。
叶落了。
整个广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。
陈轩站在人群侧后方,伤腿微颤,但站得很稳。
他一只手按着《噬灵诀》,另一只手悄悄握紧了腰间的短剑。
玉璧静静地立在那里,表面依旧泛着柔和的光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他知道,它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