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名弟子跪在石台上,嘴角咧到耳根,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。他全身皮肤已彻底转为紫黑,血管凸起如蚯蚓游走,眼白被暗红填满。下一瞬,他猛然张口——一团浓稠黑雾喷涌而出,直扑面前的玉璧。
黑雾触壁即燃。
整块乳白色的玉石剧烈震颤,表面浮光炸裂,内部那丝紫黑色流光疯狂扭动,像被困住的毒蛇终于挣开牢笼。轰!玉璧炸成数十碎片,四散飞溅。每一块碎玉落地的刹那,都扭曲变形,化作一头半透明的狼犬状妖兽,四肢带爪,眼冒绿火,无声咆哮着扑向人群。
陈轩右腿一抽,金液凝壳“咔”地裂开,渗出的淡金色液体滴在青石板上,“滋”地冒起一缕青烟。他没动,右手仍按在储物袋上,《噬灵诀》封面微烫,像是饿极了的狗在蹭主人裤脚。
“来了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第一头妖兽扑向离它最近的蓝衣弟子。那人反应不慢,剑光一闪,正中妖兽脖颈。剑气贯穿,妖兽脑袋飞出三尺远,可断颈处没有血,只飘出几缕黑烟。紧接着,那颗头颅在空中一扭,竟原地分裂成两只更小的妖影,顺着剑刃缠绕而上,一口咬住持剑手腕。
蓝衣弟子脸色瞬间煞白,像是被人抽了魂。他踉跄后退,想甩手挣脱,却发现灵力正在飞速流失,经脉干涸得像旱季的河床。他张嘴想喊,却发不出声,整个人软倒在地,抽搐两下就不动了。
“我的灵力……没了!”有人惊叫。
又一名黄袍弟子结印施法,一道火符拍出,将扑来的三头妖兽烧成灰烬。可灰烬未落,便又凝聚成型,数量反倒多了两头。他再甩符箓,手一抖,灵力竟调不上来,轻身术只跳了半尺高,就被一头妖兽扑倒,撕开了喉咙。
恐慌像瘟疫般蔓延。
有人扔出驱兽符,无效;有人掐诀念咒想遁地,脚刚离地三寸就摔下来,连最基础的土行术都施展不出。广场上哀嚎四起,剑光、符火乱飞,可每斩杀一头妖兽,就会多出两三头新的。而所有参与战斗的弟子,无一例外脸色发白,灵力枯竭得比喝水还快。
“别打了!”一个尖嗓门喊,“越打越多!灵力在被吸走!”
没人听他的。恐惧让人疯狂。几个弟子抱团组成剑阵,十几把飞剑齐出,绞杀一片。可才撑了不到十息,阵型里就有三人跌坐下去,脸色灰败如死人。剩下的人还想硬撑,却发现连握剑的力气都没了。
妖兽越来越多,围成一圈,缓缓逼近残存的活人。它们不急,像是猫玩耗子,绿火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。
陈轩站在人群最后方,短剑已握在左手,右手仍贴着储物袋。他知道不能再等了。
“陆压。”他传念。
书页没动静。
他又喊:“喂饭时间到了。”
封面鼓起,一行歪歪扭扭的墨字浮现:
“你他妈当我是自动售货机?摁一下就得吐东西?”
“现在有东西让你吞了。”陈轩盯着前方一头扑来的妖兽,右眼死死锁定其体内灵流走向,“能吃吗?”
墨字刚要回骂,突然一顿。紧接着,整个书页猛地一震,陆压的小人影“嗖”地弹出,三寸高,玄色道袍猎猎,袖口金线闪动。他眯眼看向战场,脸色骤变。
“等等!”他尖叫,“别——”
太迟了。
陈轩已闪身切入战圈边缘,一掌拍向那只扑来的妖兽。《噬灵诀》瞬间启动,墨色纹路自掌心蔓延,妖兽发出无声哀鸣,灵力如潮水般涌入他体内。
可刚吸进来,他就觉得不对。
胃里像被塞进一块烧红的铁,灼痛顺着经脉往上爬,喉咙泛腥,嘴角“啪”地渗出血丝。他强忍着没吐,右手一翻,掌心朝下,将已入体的灵力强行逼出。一股混着黑气的浊流从掌心喷出,砸在青石板上,“轰”地一声,地面焦黑龟裂,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出去三尺远。
“咳……”他单膝一沉,右腿旧伤彻底崩开,金液汩汩外流。
“蠢货!”陆压跳到他眉心,小拳头砸得“咚咚”响,“谁让你吞的?!那是毒魄!不是灵力!是拿妖兽精魄混合剧毒炼出来的陷阱饵料!专克你们这种靠吞别人过日子的邪功崽子!”
陈轩抹了把嘴角血迹,冷笑:“那你早不说?”
“我刚醒!你以为我是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客服?”陆压气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,落回书页,“这帮孙子阴损得很,知道有人会用吞噬类功法,特意炼了这种‘反噬饵’。你再吞一口,经脉就得烂穿,肠子都能从嘴里掏出来。”
陈轩没接话。他盯着那些缓缓逼近的妖兽,右眼视野里,每一头妖兽体内都流转着紫黑色的毒流,像血管里爬满了毒虫。它们不是实体,是用死妖精魄加毒炼成的诱饵,专等贪功冒进的人往里跳。
难怪弟子们灵力流失得那么快。
这些妖兽本身就在吸灵,而且吸进去的灵力会被转化成毒流,反向污染对手。普通人拼消耗会枯竭,而他这种靠吞噬续命的,吞了反而自取灭亡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低笑一声,森白牙齿露出来,“这是个局中局,专坑两种人——一种是拼命打的,越打越弱;一种是想走捷径的,一口就爆。”
“聪明。”陆压冷哼,“可惜太晚了。你看四周。”
陈轩扫视一圈。
广场上横七竖八躺了二十多人,有的还在抽搐,有的已经不动了。剩下站着的不足十个,各个脸色惨白,灵力黯淡。妖兽群已将他们团团围住,绿火摇曳,步步紧逼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腿。金液不断渗出,在地上积了一小滩,冒着青烟。伤势加重了,但意识还算清醒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还能怎么办?”陆压盘腿坐下,语气罕见地低沉,“等。等它们发动总攻,或者等有人脑子进水再上去送。你经脉刚被毒流冲过,短时间内不能再吞,否则真得肠穿肚烂。”
陈轩没答。他握紧短剑,指节发白。
他知道陆压说得对。
可就这么站着等死?
他想起前世加班到猝死那天,主管拍着他肩膀说:“小陈啊,你这么拼,公司不会亏待你的。”结果项目奖金一分没他份,全给了那个天天摸鱼却会拍马屁的同事。
穿过来也一样。
杂役刷茅房,外门被排挤,擂台被针对,秘境被当祭品……所有人都觉得他该跪着。
可他陈轩,从来就不是跪着的命。
“你说它们是毒魄炼的?”他忽然问。
“废话。”
“那有没有可能……”他嘴角扬起一丝笑,“毒是毒,魄是魄?我把魄吞了,毒……吐掉?”
陆压一愣,随即破口大骂:“你当自己是茶壶啊?说倒就倒?经脉不是筛子,毒进了就是进了!你以为你是不锈钢肠胃?”
“试试才知道。”陈轩抬起短剑,指向最近的一头妖兽。
“你疯了!”陆压跳起来,“你现在经脉脆弱得像纸糊的,再来一次毒流冲击,不死也得废!”
“我不试,就真只能站在这儿等死。”陈轩往前踏一步,右腿伤口“嗤”地冒烟,“你不是说我最憋屈吗?那我现在……就不憋了。”
他右眼死死锁定那头妖兽,体内《噬灵诀》悄然运转,却不主动出击,而是静静等待。
妖兽绿火闪烁,猛然扑来。
陈轩不闪不避,等它近身刹那,骤然出手——一掌拍出,正中妖兽胸口。墨色纹路爆发,吞噬启动!
毒流再度涌入,灼痛如万针穿心。他牙关紧咬,额头青筋暴起,左手短剑猛插地面稳住身形。与此同时,右掌心迅速鼓起一团黑气,他猛地翻掌下压——“噗”地一声,黑气喷入地面,青石当场炸裂!
他竟然真的……把毒给逼出来了!
可魄呢?
他内视经脉,发现一丝微弱的灵流残留在丹田,虽细如发丝,却真实存在。他没全吐干净,留下了一点。
有效。
“你……”陆压瞪大眼睛,差点从书页上掉下来,“你真把毒滤了?”
“一点点。”陈轩喘着粗气,嘴角又溢血,“疼是真疼,但……能扛。”
他抬头,看向包围圈外密密麻麻的妖兽。
还有这么多。
只要他能找到节奏,或许……不是没机会。
“别得意。”陆压冷冷道,“你能逼一次,能逼十次?这些玩意儿无穷无尽,你经脉撑不了多久。而且——”
他话音未落。
所有妖兽同时停下脚步。
绿火熄灭了一瞬,随即重新亮起,但颜色变了——由幽绿转为深紫,像是被什么力量统一唤醒。
陈轩心头一紧。
他知道,真正的围猎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