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轩站在擂台中央,右腿裂口还在渗金液,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,烫出细小的白烟。他拄着铁皮短剑,灰袍沾了尘土和焦痕,像刚从灶膛里滚出来。秦烈站在对面,长剑斜指地面,九个铃铛不响,眼神却比刚才更沉。
两人谁都没动。
裁判长老坐在高台,茶杯举到半空,忘了喝。
风卷起几片烧焦的木屑,在擂台上打着旋儿。
就在这死寂当口,陈轩腰间储物袋忽然“嗡”地一震。
不是错觉。是三个袋子——装《噬灵诀》的那个、装赤鳞妖核的那个、还有那个塞满碎灵石的破布袋——同时抖了一下,像是被同一根线扯动的傀儡。
陈轩眼皮没眨,心里却猛地一紧:“这是有危险啊!”
他还没来得及琢磨,耳边传来陆压的声音,又低又急:“蠢货,别吸气。”
话音落,书页翻动,一道幽光在泛黄纸面上一闪而过,像是有人用墨笔勾了个符,还没画完,那光就钻进了纸缝里。
紧接着,三个储物袋又震了一次,这次更久,连带陈轩的裤腰都跟着晃。
他屏住呼吸,胸口不动,脸上反倒咧开一笑,声音朗得很:“秦师兄,还来吗?”
秦烈盯着他,目光从脸滑到右腿伤口,又回到眼睛。按理说,钉符的毒早该顺着金液钻进经脉,让他四肢发麻、动作迟缓,可眼前这人不但站得稳,还能笑出声。
他袖口里的手微微一动,符纸边缘露出半寸,漆黑如炭,纹路扭曲,正是他从魔修手里换来的“蚀骨阴钉”,沾血即化,入体无痕。
可现在……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?
他不动声色,冷哼一声:“嘴皮子利索,待会儿看你还笑不笑得出。”
陈轩没接话,左手悄悄摸了下储物袋,确认《噬灵诀》还在。书页温热,陆压没再吭声,像是耗尽了力气。他知道,刚才那一下,是陆压在书里画了避毒符,硬挡了一劫。
但他不能露怯。
他慢慢直起身子,短剑往地上一顿,借力把重心移到左腿。右腿布条湿透,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在刮骨头缝。他活动了下肩颈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脆响,像是在热身。
“秦师兄。”他开口,语气轻松得像在唠家常,“你这套剑法练得挺勤,就是杀气太重,容易折寿。”
说着,他往前踏了半步。
擂台地面裂开一道细缝。
秦烈没退,但握剑的手指收紧了些。他眼角扫过自己袖口,符纹毫无动静,也没见黑气逸散。按说这会儿陈轩早该察觉异样,要么捂胸口,要么喘粗气,可他偏偏越走越稳。
“不如我陪你走几招?”陈轩又逼近一步,短剑斜抬,剑尖冲天,“看看是你先出剑,还是先出汗?”
秦烈冷笑:“你想打,我奉陪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,脚下却没动。剑势未起,灵力未聚,摆明了在等什么。
陈轩心里门儿清:这家伙不信邪,还在试探。
他也不急,反而笑了:“秦师兄,你袖子挺鼓啊,藏了点心还是藏了老鼠?要不拿出来分一口?”
台下有人噗嗤一声,立刻被旁边人瞪回去。
秦烈脸色一沉,右手缓缓抬起,像是要出剑。可抬到一半,又停住。他盯着陈轩的眼睛,想从那对瞳孔里看出点慌乱、看出点强撑的痕迹。
但他只看到一双平静得过分的眼,右眼琥珀色,阳光底下亮得扎人,左眼黑得像深井。
没有痛,没有惧,甚至……有点无聊。
“命真硬。”他在心里咬牙。
这念头刚冒出来,陈轩忽然歪头,耳朵微动,像是听见了什么。
其实他没听见,是《噬灵诀》在体内轻轻一颤,像是提醒。
他不动声色,右手慢慢垂下,短剑拖地,划出一道浅痕。左手则悄然按在储物袋上,指尖隔着布料点了三下——这是他和陆压的暗号,意思是:“你还活着吗?”
书页没翻,但袋子里传出极轻的一声“哼”,像是有人在鼻子里冷笑。
他心定了。
“秦师兄。”他重新抬头,笑容不变,“你是不是累了?要不要坐下喝口水?我这儿还有半块干饼,虽然喂过狗,但应该还能吃。”
秦烈终于动了。
他左手一扬,袖口符纸瞬间焚成灰烬,随风飘散。右手长剑缓缓收回,剑尖入鞘,九个铃铛叮当一响。
“今天到此为止。”他冷冷道,“我不跟疯狗一般见识。”
说罢转身就走,火红劲装背影笔直,脚步却比来时快了三分。
陈轩没拦他。
他站在原地,直到秦烈走下擂台,混入人群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肺里那股闷气一松,右腿的痛立马涌上来,整条腿像被泡在滚油里。他单膝一软,差点跪倒,赶紧用短剑撑住。
“呼……”他低声喘了口气,“刚才那一下,差点以为我要当场表演倒地抽搐。”
陆压在书里骂:“要不是我及时画符,你现在已经是条腌入味的咸鱼了。还笑?你当你是唱戏的丑角?”
“不笑怎么办?”陈轩抹了把脸上的灰,“我一皱眉,他就知道我中招了。到时候一拥而上,我连喊娘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“哼。”陆压不屑,“也就你会把‘装孙子’当成人生信条。”
“这叫职场智慧。”陈轩低声嘀咕,“当年加班被抢功劳,我笑笑;现在挨暗算,我也笑笑。反正最后——”他顿了顿,右眼扫过擂台四周,那些围观的弟子,那些高台上的执事,一个个眼神闪烁,“——活下来的才是爹。”
他慢慢直起身子,把短剑插回腰后。右腿布条又渗出血混着金液的东西,滴滴答答往下掉。他低头看了眼,心想这布条得换了,再这么流下去,裤子都要被烫穿。
三个储物袋安静了,但余震还在他腰间残留,像是某种警告。
他知道,刚才那符不是普通的毒。
能让陆压亲自出手画符,能让三个袋子共振,这玩意儿来头不小。而且秦烈敢在这种场合动手,说明他背后有人撑腰,或者……有把握让他死得无声无息。
“你说他下次会用什么?”陈轩传念问。
“鬼知道。”陆压懒洋洋,“说不定给你送碗加料的阳春面。”
“那我得先谢他。”陈轩咧嘴,“至少比杂役房的馊饭强。”
他拖着腿往擂台边走,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冒着白烟的小坑。弟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,没人敢靠近,像是他身上带着瘟疫。
走到台下,他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擂台。
焦痕遍地,沟壑纵横,像被犁过一遍的田。
他笑了笑,心想这地方还挺适合埋人,要是哪天秦烈横着进来,他一定亲手给他挖个坑,不大不小,刚好装下那身火红劲装和九个铃铛。
“走吧。”他低声说,不只是对陆压,也是对自己。
他迈步往前,右腿一瘸一拐,灰袍破烂,腰间三个袋子鼓鼓囊囊,走得慢,但没停。
风从演武场东侧吹来,带着一丝极淡的焦味,像是符纸烧尽后的余烬。
他闻到了。
没回头,也没加快脚步。
只是左手再次按了下储物袋,确认那本书还在。
书页没动。
但他知道,里面的人也没睡。
两人一个在皮囊里装死,一个在书页里装哑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远处,秦烈站在演武场出口的阴影里,目送陈轩离开。
他右手缓缓摊开,掌心躺着一块黑色碎片,是钉符燃烧后剩下的残渣。
他盯着那碎片,眼神阴沉。
“没中招……”他喃喃,“难道他身上有避毒之物?”
他没注意到,自己脚边的影子里,有一道极淡的符纹正缓缓消散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噬了。
陈轩走出十丈远,忽然停下。
他没回头,只是低声问:“刚才那符,是不是反噬了?”
书页翻动,陆压的声音带点疲惫:“嗯。钉符有毒识,一碰外力就炸。我画的避毒符把它引偏了,顺带反弹了一丝。现在他脚底下,已经留了你的记号。”
“哦?”陈轩笑了,“那下次见面,我是不是能顺着气味找上门?”
“你当你是狗?”陆压骂。
“差不多。”陈轩拍拍储物袋,“你画符,我闻味,咱俩合起来,就是玄剑宗最不体面的捉妖组合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,步伐依旧不稳,但背挺得直。
风卷起他的灰袍下摆,露出腰间三个鼓鼓的袋子。
其中一个,微微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