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轩拖着右腿往前走,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。金液顺着布条往下滴,在青石小路上烫出一个个小坑,冒着白烟。他没回头,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还黏在背上——秦烈没走,还在演武场出口的拐角处站着,像根插在土里的破旗杆。
风从背后吹来,带着一股焦味,是刚才那张符烧尽的味道。这味道他记得,和第52章在秘境里捡到令牌时闻到的一模一样。当时那具尸体自爆前,手里捏着的也是这种黑乎乎的符纸。
他脚步没停,却故意慢了下来,左肩一歪,整个人往旁边石墙上靠去,背脊贴着冰凉的石头滑下来,半蹲着喘气。灰袍下摆沾了尘土,三个储物袋耷拉在腰间,一个鼓、两个瘪,活像街头讨饭的叫花子。
“装得挺像。”陆压在书里嘀咕,“就差鼻涕横流了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陈轩传念回怼,“现在不是装,是真疼。再说了,我这不是给你争取画符恢复的时间?”
“哼。”书页抖了抖,“要不是怕你死太快没人给我当饭票,我才懒得管你。”
陈轩没理他,只把左手悄悄按在《噬灵诀》袋子上,指尖轻轻点了三下。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:我还活着,你也别装死。
书页没翻,但温度回升了一点。
他知道,人在后面盯着。
果然,不到十息,脚步声来了。不快不慢,踏在碎石上发出规律的响动,像是刻意控制节奏。火红色的劲装出现在视野尽头,秦烈走了过来,九个铃铛一个没响。
他停在五步外,居高临下地看着陈轩,嘴角扯了扯:“哟,还能站住?我以为你早该倒下了。”
陈轩抬起头,脸上还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:“秦师兄亲自来送行,真是给面子。我还以为你回去换裤子了呢。”
“换什么?”秦烈皱眉。
“你脚底不是被反噬了吗?”陈轩眨眨眼,“刚才那符炸了,毒气回流,你要是穿的是布鞋,现在袜子都该烂了。”
秦烈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,随即冷笑:“胡言乱语。我看你是挨打太多,脑子烧坏了。”
“是不是胡说,你自己清楚。”陈轩慢慢直起身子,扶着墙,一条腿撑地,另一条还在渗金液。他活动了下肩膀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,像是骨头错位又接上了。
“不过嘛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手忽然探进储物袋,动作干脆利落,再抽出时,掌心已多了一块黑色令牌。
巴掌大,四边刻着扭曲符纹,正面是个“魔”字,背面阴刻一道狰狞鬼脸。整块令牌泛着油光,像是浸过血又晾干了无数次。
他迎着阳光一举,右眼琥珀色瞳孔微微收缩,看清了令牌边缘的一道裂痕——和第52章从偷袭者尸体上搜出来的那块,完全吻合。
“秦师兄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像刀子划过砂石,“这东西,你怎么解释?”
秦烈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一瞬,他呼吸停滞了半拍,眼神本能地扫向令牌背面的鬼脸,仿佛认出了什么。但只是一瞬,他立刻垂眸,袖口一甩,遮住了半边脸。
“哼。”他轻嗤一声,语气不屑,“一块令牌而已,能说明什么?宗门附近偶尔有散修走私禁物,捡到也不稀奇。”
“哦?”陈轩歪头,“那你知不知道,这令牌是‘血煞盟’的入会凭证?凡持此令者,需献祭一名同门修士,以血喂印,方能入门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睛一直盯着秦烈的右手。
那只手,原本松垂着,此刻食指却微微抽了一下。
“血煞盟?”秦烈抬眼,冷笑更浓,“你倒是消息灵通。那你有没有听说,这令牌每年都会流出几块假货?专骗那些想攀关系的小喽啰。你不会告诉我,你就靠这个,怀疑我勾结魔修吧?”
“我不怀疑。”陈轩缓缓摇头,笑容不变,“我只是好奇,为什么你在看到它的第一眼,呼吸变了。”
秦烈眯起眼:“你在放屁。”
“是不是放屁,你心里有数。”陈轩把令牌收回袋中,动作不急不躁,“你说它是假的,那好,咱们可以去找执法堂验一验。要是真的,你解释起来可能有点麻烦;要是假的,那就更好了——说明有人想栽赃你,而这个人,很可能就在你身边。”
他顿了顿,右眼扫过对方脖颈处露出的一截皮肤,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红痕,像是旧伤疤,又像某种封印。
“你说对吧,秦师兄?”他轻声问。
空气凝固了。
远处传来弟子练剑的呼喝声,近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响。秦烈站在原地,火红劲装被风吹得微微鼓动,九个铃铛依旧沉默。
他没动,也没说话。
陈轩却笑了。不是那种装傻充愣的笑,而是嘴角咧开,露出森白牙齿的那种。
“那我们就走着瞧。”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
步伐瘸,但稳。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冒着白烟的小坑,像是在地上烙下记号。
走出五步,身后仍无动静。
他没回头,左手却再次按上储物袋。
书页微温,陆压的声音低低响起:“蠢货,你就不怕他现在动手?”
“他不敢。”陈轩默念,“刚才那一瞬,他怕了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知道的比他想的多。”他继续往前走,“也怕这块令牌,只是开始。”
书页沉默了一瞬,才道:“你还真敢赌。”
“这不是赌。”陈轩低声说,“这是逼他出招。他今晚一定会去查谁漏了风,然后……”他笑了笑,“就会发现,他脚底下的记号,正一路通向我的床铺。”
陆压没再说话。
小径蜿蜒向前,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灵药田,此时正值清晨,雾气未散,露珠挂在草尖上,闪着微光。前方山谷入口处,已有几名杂役提着锄头往里走,准备开始今日的劳作。
陈轩右腿疼痛未消,金液仍在渗出,但他走得越来越快。灰袍破旧,三个储物袋鼓胀,像随时会炸开的包袱。
他经过一片矮树丛时,忽然停下。
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。
地上那道轮廓清晰可见,唯独右腿的位置,影子边缘泛着一丝极淡的紫光——那是《噬灵诀》残留的灵力反应,尚未完全收敛。
他盯着看了两息,抬脚踩了上去。
影子裂开,又合拢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小径空荡,秦烈仍站在原地,掌心紧握,指缝间滑落一小撮黑色灰烬——是符纸燃烧后的残渣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,靴底不知何时出现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,裂缝里,有一点红光正缓缓流动。
他猛地抬头,望向陈轩远去的背影,眼神阴鸷如刀。
“你以为……”他咬牙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只有你能藏?”
可他没有追。
也没有动。
直到那抹灰色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,他才缓缓抬起手,从怀中摸出一块相同的黑色令牌,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鬼脸。
然后,他把它塞回怀里,转身离去。
风卷起地上的灰烬,打着旋儿飞向天空。
陈轩走出百步,终于进入通往灵田的主道。两侧灵植渐密,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。他深吸一口气,右眼扫过前方——几名杂役正在田埂上清点工具,没人注意到他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《噬灵诀》,书页安静。
“接下来呢?”陆压忽然问。
“接下来?”陈轩咧嘴一笑,“等他去查谁泄密,等他发现自己脚底的记号被人追踪,等他慌了神,再犯错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我就告诉他——”他低声说,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?”
他迈步踏上田埂,右腿一瘸一拐,却走得笔直。
前方,灵田的雾气正缓缓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