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林间空地上。
一头小鹿正低着头,专心致志地啃着地上的嫩草。
草又鲜又嫩,带着露水,吃起来满口清香,吃得忘我,吃得投入,吃得两只耳朵都往后耷拉着。
白影闪过。
小鹿甚至来不及叫一声,四条腿就软了下去,它倒下的时候,还保持着低头的姿势,嘴里叼着半根没咽下去的嫩草。
白鼠从鹿身后跳出来,两只前爪还保持着推的姿势,刚才它就是用这一招,从后面猛地一推,小鹿失去平衡,直接倒在地上,脖子咔的一声就断了。
它低头看着自己的猎物,嘴角流下一丝不争气的口水。
“嘿嘿。”它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叫声。
今天第十个猎物。
锐利的目光四处扫视着,然后把猎物拉走,拉到一个洞口内。
白鼠蹲下来,张嘴就是一口,鹿腿上的肉,又嫩又香,一咬就冒汁,旁边一堆白骨堆得跟小山似的。
狼的,狈的,野狗的,獐子的,兔子的,还有几头小野猪。
每一根骨头都被舔得干净,在外面阳光的照耀下,洞内泛着白森森的光。
白鼠现在可是个讲究鼠,它变强了,但没忘记老习惯,吃一口肉,舔一下骨头。吃干净,舔干净,绝不浪费。
它一边啃鹿腿,一边回想今天遇到的那头狼。
那家伙是妖兵,和它一样,都是初阶。
它们在那片灌木丛边上遇见了,隔着三丈远,互相盯着看。
那头狼的毛是灰褐色的,眼睛是黄的,盯着白鼠手里的断剑看了很久。
白鼠也盯着它,它看得出来,那头狼想吃它,但那头狼怕它手里的断剑。
双方对峙了一炷香的时间,然后那头狼转身走了。
白鼠也转身走了,它识趣。
大家都是初阶,谁也没把握弄死谁,打起来,两败俱伤,便宜了别妖,它不傻。
但再给它一点时间,等把《玄阴吞月诀》练出点名堂来,是真敢拿刀杀上去的。
白鼠啃完最后一口鹿腿,把骨头往白骨堆上一扔,骨头滚了滚,落在最上面,把整堆白骨又堆高了一点。
它打了个饱嗝。
嗝!
然后它低下头,好奇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还是那么小,圆滚滚的,但也就那么点大。
它一天吃了十头猎物,狼那么大的猎物没有,但小鹿、野狗、狈、獐子,加起来少说也有几百斤肉。
全进了它肚子里,怎么就还是这么小呢?白鼠挠了挠小脑袋,想不明白。
它不知道的是,这小荒境里的野兽,哪怕是凡兽,多少都沾点灵气。
吃进肚子里,大部分灵气都被炼化成了妖元,存起来了。
那些肉,只是载体,真正有用的东西都转化成别的了。
就算它知道,它也不会多想,它只知道,吃了肚子就饱了。
“吱,谁!”
白鼠猛地转过头,盯着不远处的草丛。
眼睛里不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迷糊,而是警惕,是锐利,是随时准备出手的杀意。
草丛窸窸窣窣响了几下,一个灰色的脑袋,从草丛里慢慢探出来。
是只灰鼠,就是之前它杀黄蟒时遇到的那只。
灰鼠站在那儿,四条腿抖得跟风中的枯叶似的。
它不敢往前走,也不敢往后退,就那么愣愣地站在那儿,眼睛盯着白鼠,不,是盯着白鼠旁边那堆白骨,还有白骨旁边没啃完的鹿肉。
白鼠愣了一下,是它?它盯着那只灰鼠,看了几眼。
还是那么小,比它当年还小。浑身的毛灰扑扑的,脏兮兮的,东一块西一块地贴在身上。
后腿好像还有点瘸,眼睛透露浑浊畏缩,一看就是挨饿挨了很久的那种。
和它当年一模一样,白鼠的心忽然软了一下。
但它没有表现出来,它嗖地一下跳过去,落在灰鼠面前,把灰鼠吓得往后一缩。
“吱!”
白鼠发出一声质问:“你要干嘛?”
灰鼠吓得腿更抖了,抖得都快站不住了。
它张了张嘴,发出几声细小的、断断续续的叫声。
“吱……给……给点……”
“吃吗?”
白鼠愣住了。
它低头看着这只灰鼠,看着它那畏畏缩缩的眼神,看着它那瘦得皮包骨头的小身板,看着它那条站都站不稳的后腿。
它想起了十年前,那个雨天。
那个从石头缝里探出脑袋、饿得两眼发花的小白鼠。
那个看见一枚青果就挪不开眼、明知道危险也要去捡的小白鼠。
那个被那个人捏在半空、差点死掉的小白鼠。
白鼠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它转过身,走回那堆白骨旁边,拿起那截断剑,从没啃完的鹿腿上切下一大块肉,比它脑袋还大的一块肉。
它叼着那块肉,走回灰鼠面前,往地上一放。
“吱,吃吧。”
灰鼠愣住了,它低头看着那块肉,又抬头看着白鼠,又低头看着那块肉,又抬头看着白鼠。
然后它扑通一下跪在地上,小脑袋往地上磕了好几下。
咚咚咚。
白鼠被它磕得有点不好意思,它扭过头去,假装没看见。
灰鼠磕完头,扑向那块肉,张嘴就啃。
它吃得很急,很猛,像是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。
一边吃一边发出呜呜的声音,眼泪都流下来了,混着肉汁一起往嘴里塞。
白鼠没有看它,它走到旁边一块石头上,蹲下来,望着西边。
太阳正在落山,天边被染成一片橙红色,再过一会儿,天就要黑了。
月亮就要出来了,白鼠抬起头,望着那片橙红色的天空。
等夜晚降临,修炼《玄阴吞月诀》。
身后,灰鼠还在埋头吃肉,吃得忘我,吃得投入,吃得浑身发抖。
白鼠没再注意,它只是蹲在那儿,凝望着太阳落下的地方,等待月亮升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