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听眼见追兵逼近，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节了——虽说他平日里也没怎么顾忌过——一把攥住叶飞扬的胳膊，铆足劲往外猛拽。

“哎哟！你这猢狲！”叶飞扬痛得龇牙咧嘴，“拿老爷我当牲口拽呢？！”

“哎哟我的老爷，这都什么时候了，还顾得上这个！”叶听手忙脚乱地把自家老爷从地上架起来，“您快回头瞧瞧！再不跑，可真要被押回去拜堂了！”

叶飞扬回头一望，只见李府方向呼啦啦涌出一大群仆役丫鬟，正朝这边疾步追来。他吓得一个激灵，也顾不上膝盖疼痛，拽起叶听便跑。

“老、老爷……”叶听边跑边喘着气问，“咱、咱这是往哪儿跑啊？”

“回府！先回御史府！”叶飞扬同样上气不接下气，“任她李姑娘再……再厉害，总不敢擅闯朝廷命官的府邸！咱们先躲过今日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只听得身后追兵中，一个领头模样的汉子扬声喝道：“你们俩，抄近道，去前头堵御史府的门！大帅吩咐了，绝不能让他回府！”

“……”叶听哭丧着脸望向叶飞扬，“老爷……夫人、哦不，李姑娘好像……把咱后路给断了。咱现在……去哪儿啊？”

“我、我哪知道！”叶飞扬只觉欲哭无泪，“先跑！跑一步算一步！”

主仆二人再无他话，埋头扎进街市。于是，正阳大街上出现了这样一幕奇景：一位身着御史官袍的官员，领着个小厮，在行人惊愕的目光中穿街过巷，夺路狂奔。身后十余步外，一群家仆打扮的紧追不舍。

亏得叶飞扬每日徒步上朝，脚力颇为了得，饶是膝盖疼痛，竟也一时未被追上。两人不知穿过了几条街巷，拐过几个路口，就在叶飞扬觉得肺叶都要炸开之时，眼前骤然出现一座熟悉的府邸——相府。

叶飞扬猛地刹住脚步。他大步蹿到墙根下站定，扭头对的叶听急声道：“快！上来！”

叶听一愣，茫然抬头：“老爷，上、上哪儿去？”

“少废话！踩着我肩膀，翻墙进去！”叶飞扬气息未匀，“里头是相府！那些人胆子再大，也绝不敢闯当朝宰相的府邸！你上次不就是踩着我的……”

话未说完，只听身旁“噌”的一声轻响。

叶飞扬愕然转头，只见叶听这厮竟已翻身骑上了墙头。

“你……”叶飞扬目瞪口呆，“你怎么自己就……”

“嗨，”叶听颇有些得意地咧嘴一笑，“这相府的墙砖砌得凹凸不平，缝隙正好落脚，小的只要有个借力的地儿就能上来……呃。”

他说到一半，忽然意识到什么，声音戛然而止，眼神飘忽。

墙下的叶飞扬蓦地明白过来，一股火气“腾”地直冲顶门，指着叶听破口大骂：“好你个小兔崽子！原来你自己就能上来！上次翻墙，你故意踩老爷我的肩膀！你、你简直……”

“老爷！老爷息怒！回头再罚！”叶听急得在墙头上直挥手，“他们追来了！快！手给我！”

叶飞扬强压怒火，回头瞥见那越来越近的人群，再不敢迟疑，咬牙伸手。叶听立刻俯身，一个倒挂金钩，险险勾住叶飞扬的手臂，铆足吃奶的力气往上提拽。上了府墙，叶飞扬也顾不得体面，几乎是从墙上滚落下去。

主仆二人这一连行云流水的动作，干脆利落，直把追到墙下的李府众人看得愣在当场。

一个年轻仆迟疑地望向领头的汉子：“头儿，咱……咱闯进去？”

“闯？闯你个头！”领头汉子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那人后脑勺上，抬手指了指高悬的匾额，压着嗓子骂道，“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！这他娘的是相府！沐相的府邸！直接闯进去？你想造反呀？！”

“可、可是……”另一个仆役缩了缩脖子，“不把叶大人带回去，大帅那边……咱们也没法交代啊。大帅的脾气，您可是知道的……”

领头汉子脸色变幻，额角渗出细汗。他咬咬牙：“你们都在外头等着，没我吩咐，谁也不许乱动！我……我去扣门！”

……

相府书房内，沐柳看着被管家沐成引进来的叶飞扬，以及他身后那个叶听，难得地愣住了。

待到沐成忍着笑，将这主仆二人翻墙入府的壮举简略禀明后，沐柳先是愕然，随即抬手以袖掩唇，肩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动。

“叶大人，”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意，“看来本相这府邸，倒是深合你意。不如……本相将这座相府让与你如何？也省得你次次来访，都要施展这翻墙越户的绝技。”

“沐、沐相……”叶飞扬面红耳赤，简直无地自容，只得深深一揖，“是、是下官唐突无状……实是情势所迫，事急从权，来不及递帖通传，只得……出此下策。惊扰沐相清净，万望……海涵。”

“叶大人翻墙，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。”沐柳好整以暇地端起手边的茶盏，唇角那抹笑意愈发明显，“本相只是好奇，究竟是何等‘十万火急’之事，能将叶御史，逼得……重温旧艺呢？”

“此事……说来……”叶飞扬的头垂得更低，脸颊的红色几乎要蔓延到脖颈。可一想到今日确是自己无礼闯入，终究是支支吾吾，将事情原委，艰难地复述了一遍。

沐柳斜饶有兴致地听着。当听到叶飞扬描述陛下强令他去见李如燕时，她唇角已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；待听到叶飞扬被李府众人追得在街市上夺路狂奔时，她终于再也忍不住，发出一阵清朗愉悦的笑声。

“咳咳，”她笑罢，轻拭眼角，“果真是应了那句老话，‘英雄难过美人关’。只是谁能料到，我朝这位在御前都敢直言犯谏、铁骨铮铮的叶御史，竟会被一位将门千金，追得如此……嗯，风采独具呢？”

“沐相……”叶飞扬此刻恨不得脚下砖石裂开一道缝隙。

“好了，叶大人。”沐柳稍稍收敛笑意，“本相虽未曾有幸得见这位李如燕姑娘，但既是虎门闺秀，将门之后，又对叶大人你……青眼有加。叶大人何不顺水推舟，成就这段姻缘呢？”

“沐相……”叶飞扬声音艰涩，依旧低着头，“下官……心中所系，唯有朝事国政，实无暇、亦无心虑及婚嫁私事。况且，婚姻乃人伦大礼，终身之托，岂可……如此仓促儿戏？”

“哦？”沐柳眉梢微挑，似乎愈发感兴趣了，“那么……本相能否多问一句，在叶大人心中，究竟何种女子，方能称得上是‘心仪之人’，堪为良配呢？”

“这……”叶飞扬本能地想要回避，可想到自己今日的莽撞，只得硬着头皮，“下官以为……心仪之人，当与下官志趣相投，理念相合。须得……明辨是非，洞察忠奸，能持正守道，通晓大义。若能……心系社稷，有廓清朝野、激浊扬清之志……则、则更佳。”

书房内静了一瞬。

“叶大人……”沐柳望着他，眼中先是掠过一丝讶然，随即那笑意再次漫上眼角眉梢，“圣人古训有云，‘女子无才便是德’。叶大人这番期许，所求的岂止是贤妻，简直是政道知己了。非是本相刻薄，只是叶大人这般要求，恐怕……”

她刻意顿了顿，才慢悠悠接道：“……颇有‘孤守终身’之险啊。”

“怎会没有！”叶飞扬被她话语一激，未及深思，冲口而出，“沐相您不正是……”

话一出口，他便如遭雷击，猛然僵住。

最后那几个字生生断在喉间，再未能吐出。他飞快地垂下眼帘，整张脸连同耳根瞬间红透，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
侍立一旁的叶听惊得张大了嘴，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
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，落针可闻。

良久，这份令人心悸的沉默，被门外再次响起的脚步声打破。

沐成去而复返，在门口停下：“大人，李府的人仍在府门外等候，言辞颇为坚持。他们说……奉的是圣上口谕，务必要请叶大人过府。您看……”

沐柳这才回过神来。她眸光微动，眼中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清明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的声音平静无波，“详情我已尽知。叶大人的……心意，我也明白了。”

她略作停顿，对沐成吩咐道：“你去告诉他们，叶大人今日是我相府的客人，我与他尚有要事相商。请他们先行回府。”

沐成面露难色，低声道：“大人，小的观那些人态度坚决，只怕会以‘圣谕’相胁，纠缠不休……”

“圣谕？”沐柳轻轻一哂，“陛下口谕，只是让叶大人与李姑娘见上一面。如今，叶大人不仅见了，还与李姑娘相谈甚欢。这‘见面’之谕，早已达成，何来违逆之说？”

她抬起眼：“至于陛下那边，我自有分说。你只管去回他们，若李姑娘心有不服，大可告知她，留客是我的主意，与他人无干。即便她想将此事上达天听，我亦会令中书省，将她的奏报呈递御前。”

沐成见她心意已决，且思虑周详，不再多言。

书房内再度只剩下三人。叶飞扬依然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的靴尖，仿佛那上头有什么绝世文章。

“叶大人，”沐柳的声音再次响起，“沐成方才的担忧，你也听到了。此事，我既揽下，自有办法在陛下面前周全。”

她顿了顿，身子微微前倾，望定叶飞扬的眼睛：

“不过，在做出任何决定之前，本相仍需最后一次问你——李如燕姑娘，乃将门虎女，家世清白，更对你……有意。这桩婚事，陛下乐见，门第相宜。叶飞扬，你是否当真不愿，与这样一位姑娘，缔结连理，共度余生？”

叶飞扬缓缓抬起头。

他望着书案后那张清丽绝伦、智慧深蕴的容颜，方才那一瞬的慌乱与羞窘，奇异地沉淀下去，某种更深沉、更确凿的东西自心底浮现。

诸多的回忆涌上心头。

叶飞扬深吸一口气，挺直了脊背，对着沐柳，一字一句，清晰而平稳地说道：

“李姑娘确是难得的好女子。但，在下心意已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