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亮,林间雾气尚未散尽,枯叶铺满小径。陈轩靠在那堵由妖兽残骨拼成的墙边,右腿渗出的金液已凝成一层暗色硬壳,走动时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像踩在碎石上。
他刚想抬脚离开,风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“叮”。
玉磬响了。
他猛地抬头,月白裙裾从树影后缓缓走出,洛璃站在五步之外,发间的狼牙簪在晨光下一闪,像是提醒他:别忘了刚才那一战是谁救了谁。
“你伤得不轻。”她开口,语气平得不像关心,倒像在陈述事实,“我知道一处地方,能避开耳目,也能帮你压住功法反噬。”
陈轩冷笑:“你这时候拉我进秘境?不怕我把你也吞了?”
“你若真想害我,方才就该动手。”她看着他,眼神没躲,也没藏,“而不是站在这儿,等一条腿自己长好。”
陈轩盯着她看了三秒,右眼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。这女人说得对。他不是没机会下黑手,可他没动。不是不想,是觉得没必要——至少现在还不必要。
他耸肩:“行吧,反正我也懒得回宗门听那些杂役嚼舌根。带路。”
洛璃转身便走,脚步轻得几乎不惊落叶。陈轩一瘸一拐地跟上,腰间三个鼓鼓的储物袋随着步伐晃荡,书灵《噬灵诀》安静地躺在最左边那个,像块烧火用的旧书。
两人穿过密林,脚下腐叶越积越厚,空气渐渐变得潮湿沉闷。走了约莫半炷香,前方雾气骤浓,灰绿色的毒雾如活物般盘踞在一座半塌的石门前,雾中隐约浮着一道半透明人影,手持锈剑,静静守在入口处。
“古秘境?”陈轩停下,右眼眯起,“就这?门口站个鬼影子,还吐毒气,连个牌子都不立,玄剑宗真是越来越抠门了。”
陆压的声音从书页里蹦出来:“蠢货,那是‘蚀灵瘴’,专克低阶修士,沾一口能让你睡三天,醒来连自己姓啥都记不清。但这玩意儿……怕吞噬。”
陈轩咧嘴一笑:“那就让它尝尝谁才是爹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张口一吸——
灰绿毒雾竟如溪流般朝他嘴里涌去,顺着喉咙滑入体内。他胃部一热,《噬灵诀》自动运转,将毒雾中的阴秽之气滤出,转为一丝微弱灵力,送入经脉。
“有效!”他眼睛一亮。
可话音未落,那守护者虚影猛然睁眼,无声怒吼,提剑直扑而来!
锈剑划破雾气,直取陈轩面门。他侧身一闪,剑锋擦着鼻尖掠过,在脸颊留下一道细红血线。
“反应挺快。”他抹了把脸,血珠蹭在指尖,“但也就这样了。”
他反手抽出铁皮短剑,不进反退,一步踏前,左手直接按在守护者胸口。
“《噬灵诀》,开!”
嗡——
一股无形吸力自掌心爆发,守护者的灵力如决堤之水,疯狂涌入陈轩体内。那虚影剧烈挣扎,双手拍打,却无法挣脱,身形迅速黯淡,最终“砰”地炸成一片灰雾,消散在空中。
陈轩松手,甩了甩发麻的左臂,喘了两口气:“操,这玩意还挺抗造。”
陆压从书页探出脑袋,小手叉腰:“行了行了,别装大侠了,你左臂经脉都快被撑裂了,再嘚瑟下去,下次抬手都得靠洛璃扶。”
陈轩不理他,低头看自己右手——掌心皮肤正微微发烫,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紫色符文缓缓浮现,像烙印又像纹身,电光在边缘跳跃了几下,随即沉入皮下。
“这是啥?”他甩了甩手。
陆压瞥了一眼:“雷殛印碎片。听着挺牛,其实就一破铜烂铁,连个响指都劈不出。”
“哦。”陈轩点头,“那也比没有强。”
这时洛璃走近,目光落在他右手上,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:“你这功法,真是太神奇了。”
陈轩抬头,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:“那当然,也不看看是谁用的!”
两人对视,气氛微妙。风穿过石门缝隙,吹散最后一丝毒雾,露出背后幽深通道。石门上方刻着四个模糊大字:“古境禁入”,字迹斑驳,像是被什么啃过。
“进去吗?”洛璃问。
“不急。”陈轩活动了下手腕,右腿硬壳裂开一道缝,金液再次渗出,滴在地上,“刚才吞那一下,肚子有点胀。让我先消化消化。”
陆压翻白眼:“你当你是猪啊,还消化?再站这儿五分钟,毒雾反扑上来,你连猪都变不成。”
“闭嘴。”陈轩伸手就把书塞回袋子,拍了拍,“我主你仆,轮不到你指挥。”
“仆你个头,我要是仆,你早被雷劈成炭烤肉了。”陆压在袋子里骂骂咧咧,“而且你别忘了,每日只能吞三次,再乱来,万蚁啃骨的滋味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陈轩没理他,抬头看向洛璃:“你说的静地,就是这鬼地方?连个椅子都没有,坐地上还得防蛇咬。”
“秘境初开,总得有人探路。”她轻声道,“你是第一个活着走到这里的外门弟子。”
“荣幸之至。”他抱拳作揖,动作夸张,“建议宗门给我立个碑,上书‘此处曾有一条腿,因探索而牺牲’。”
洛璃忍不住笑出声。
这一笑,让原本压抑的氛围松了几分。她很少笑得这么自然,像是卸下了某种长久的伪装。
陈轩看着她,忽然道: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“嗯?”
“两次了。”他竖起两根手指,“一次是私生子那晚,一次是现在。你明明可以不管我,甚至举报我修炼邪功,都能升官发财。可你偏偏选了最难的路——跟我一起疯。”
洛璃沉默片刻,指尖轻轻抚过腰间玉磬:“也许……我不信命。”
“不信命?”
“不信弱者只能被踩,不信规则不能打破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敢吞天噬地,我就敢陪你走到底。”
陈轩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行啊,圣女大人,你这话说得比那些热血话本还燃。不过我得提醒你——”
他抬起右手,掌心紫痕一闪而逝:“我这人,吃人不吐骨头。你要真跟我混,小心哪天我也把你给吞了。”
“那你试试看。”她迎着他目光,毫无退缩,“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。”
两人相视,谁也不让。
风停了。
石门后的黑暗仿佛也屏住了呼吸。
就在这时,陈轩右腿突然一软,金液大量涌出,地面瞬间被烫出一圈焦痕。
“靠!”他单膝跪地,额头冒汗,“这破功法又抽筋了!”
陆压从袋子里探头:“说了别贪,非不听!吞噬守护者时吸收过量阴气,现在经脉在排异,忍着点,十分钟就好。”
“十分钟?”陈轩咬牙,“我要是被毒蛇咬了怎么办?等它咬完我再站起来?”
“那你就爬着死。”陆压冷酷总结,缩回书页。
洛璃蹲下,递来一块素布:“垫着点。”
陈轩接过,瞥她一眼:“你不嫌脏?”
“脏的是人心,不是血。”她淡淡道。
他没再废话,把布垫在膝盖下,喘着气抬头看石门:“这后面,真有什么好东西?”
“有。”她点头,“据说藏着能改命数的东西。”
“改命?”他嗤笑,“我现在这命,谁改谁倒霉。”
“可你一直在改。”她看着他,“从杂役到外门,从被欺到反杀。你不是在改命,是在造命。”
陈轩一怔,没接话。
远处,一只乌鸦落在断墙上,低头啄食残留的干尸碎屑。风卷起灰烬,飘过石门,落入黑暗深处。
他低头看了看掌心,紫痕已完全隐没,只余一点微麻。
“行了。”他撑地站起,右腿虽仍渗液,但已能承重,“既然来了,就不能空手回去。”
洛璃起身,站到他斜前方两步处:“入口已清,毒雾散尽,我们可以进去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陈轩突然抬手。
“怎么?”
他盯着石门左侧第三块砖,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痕,形状像闪电。
“刚才还没这道缝。”他低声说。
陆压立刻跳出:“有机关!快退——”
话音未落,那裂缝中突然窜出一缕紫电,直射陈轩面门!
他本能抬手,掌心正对电光——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紫电击中他右手,却未造成伤害,反而顺着掌心符文流入体内,化作一股暖流,瞬间抚平经脉中的灼痛。
“……”陈轩低头看手,“它……认我?”
陆压瞪大眼睛:“不可能!雷殛印碎片居然主动认主?这破功法捡到宝了!”
“少吹。”陈轩甩手,“不就是一道电?我又不是没见过。”
“可它不打别人,专打你,还给你疗伤。”陆压啧啧称奇,“看来你这身体,已经成了它的充电宝。”
“充电宝你妹。”陈轩揉了揉眉心,“总之,现在能进了吧?”
洛璃点头:“可以。”
两人并肩走向石门,身影即将没入黑暗。
就在此时,陈轩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眼来路。
林间空地,骨墙依旧矗立,地上干尸残骸不知何时已被重新排列,形成一个扭曲的“杀”字,边缘还沾着未干的金液。
他盯着那字,良久,才低声说:“这功法,真是越来越难搞了。”
风起,吹灭最后一缕雾气。
他转身,迈步跨入石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