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衡听完陆沉和霍青衣的汇报，沉默了很久。
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。楚衡坐在书案后面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，目光落在那块残破的符纸上，眉头越皱越紧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陆沉已经学会了读楚衡的微表情——手指敲桌面的频率越快，说明他心里越不平静。
现在，楚衡的手指敲得很快。
“噬魂阵……”楚衡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低沉，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，“你确定？”
“沈映雪确认的，”陆沉说，“她是太虚宗总院的内门弟子，对禁术典籍很熟悉。阵法的痕迹、血液的残留、灵力的属性，都指向噬魂阵。”
楚衡的目光从符纸上移开，看向窗外。他的眼神变得很深，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——或者，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。
“噬魂阵是太虚宗的禁术，”他缓缓说道，“能掌握这种阵法的人，在宗门内部的地位极高。整个太虚宗，有资格接触禁术典籍的，不超过五个人。”
“哪五个人？”陆沉问。
楚衡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犹豫，有权衡，最终还是化作了信任。“宗主、副宗主韩无忌、三位长老。宗主和三位长老我可以担保，他们不会做这种事。但韩无忌……”他的声音微微一顿，“这个人，我一直看不透。”
韩无忌。太虚宗副宗主。陆沉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。
“楚叔，”陆沉又问，“符纸上的符文是玄机阁的。噬魂阵配合玄机阁的符文——这意味着什么？”
“意味着这不是一个人在行动，”楚衡的语气变得严肃，“而是一个有组织、有计划的阴谋。太虚宗的禁术加上玄机阁的技术，两大宗门的力量被人暗中结合在一起……这背后的人，野心不小。”
他站起身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陆沉和霍青衣。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这件事，暂时不要声张。”楚衡说，“青衣，加派人手暗中监视永安坊那处废弃宅院，看看有没有人再去。陆沉，你继续跟沈映雪合作调查，但要小心——如果对方真的是太虚宗内部的人，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监视。”
“是。”霍青衣和陆沉同时应道。
从楚衡的书房出来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。天启城的夜市正在开张，远处传来喧嚣的人声和食物的香味。陆沉站在天机府的院子里，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，脑子里还在转着案子的事。
噬魂阵、玄机阁、韩无忌……这些线索像是一团乱麻，他需要找到那个线头，才能把整团麻理清楚。
“陆沉。”
霍青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陆沉回过头，看见霍青衣站在月光下，表情还是那么冷，但眼神里多了一些陆沉之前没见过的东西——像是郑重，又像是提醒。
“这个案子比你想象的复杂。”霍青衣说，“涉及宗门内部的权力斗争，甚至可能牵扯到朝堂。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“准备什么？”
“准备面对比山贼更危险的敌人。”霍青衣转身走进了夜色中，“山贼只要你的钱，这些人要的是你的命。”
陆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，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——不是轻松的笑，而是一种把牙关咬紧之后才露出来的笑。
“要命？”他喃喃道，“那得看他们的牙够不够硬。”
第二天，陆沉去找顾北辰。
顾北辰没有住在天机府，而是在城东租了一间小院。他说他习惯了一个人住，不喜欢跟太多人打交道。陆沉理解他——顾北辰是一个把自己裹得很紧的人，像是一只刺猬，只有在确定安全的时候才会把刺收起来。而在天启城这个地方，他还不敢完全放下戒备。
小院很简陋，一间正屋，一间厢房，一个小院子。院子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棵光秃秃的枣树。顾北辰正在院子里练剑。
陆沉站在院门口，看了一会儿。
顾北辰的剑法跟他之前在断魂岭上看到的不太一样。在断魂岭上，顾北辰用的是破阵剑法——先锋、游骑、合围，每一招都像是一次精密的军事部署。但现在他练的，似乎是一套更加基础、也更加精纯的剑法。
剑招很简单，只有三个动作——刺、撩、斩。但每一个动作都被他重复了无数遍，每一遍都在微调角度、力道、速度。他的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，弧线越来越精准，越来越流畅，像是一个画师在反复描摹同一幅画，直到每一笔都完美无瑕。
陆沉看出来了——顾北辰在打磨基本功。就像他自己练混元掌的灵力叠加一样，把最基础的东西练到极致，才能在实战中发挥出最大的威力。大道至简，殊途同归。
顾北辰收剑，转身看向陆沉。“看了多久？”
“一盏茶。”陆沉走进院子，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坐下，“你的基本功比我扎实多了。刺、撩、斩，三个动作，你能变化出至少二十种不同的组合。”
顾北辰没有接话。他用布擦了擦剑身，把剑收入鞘中。“有事？”
“两件事。”陆沉竖起两根手指，“第一，楚叔让你去天机府一趟，他想见你。关于你父亲的案子，天机府有一些存档，可能对你有用。”
顾北辰的手微微一顿。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鞘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鞘口的铜饰，沉默了几息。“第二件呢？”
“第二，我在查一个案子——太虚宗弟子失踪案。查到了一些东西，跟噬魂阵有关。”陆沉把昨天在永安坊的发现简要说了一遍，“我觉得这个案子不简单，可能牵扯到宗门内部甚至朝堂。我需要帮手。”
顾北辰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你想让我帮你查案？”
“不是帮我，是一起查。”陆沉认真地说，“你在追查你父亲的冤案，我在查弟子失踪案。这两个案子看起来毫不相关，但有一个共同点——都跟天启城的权贵势力有关。也许查着查着，就查到一起去了。”
顾北辰想了想。他的思维方式跟陆沉不同——陆沉靠直觉和灵感，他靠逻辑和推理。但他不得不承认，陆沉的直觉往往出奇地准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查到了跟我父亲案子有关的线索，我要优先处理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陆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——信任。这种信任不是靠时间堆积出来的，而是靠一路上的风雨同行、生死与共磨出来的。从云溪到天启城，两千里路，他们已经把彼此的底交给了对方。
陆沉忽然想起了什么。“对了，你去见楚叔之前，先换身衣裳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这身打扮太像江湖人了。天机府是朝廷的衙门，你穿着一身旧衣裳、背着一把剑就进去，门口的守卫会把你当刺客。”
顾北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——确实有些旧了，袖口和衣摆都磨出了毛边。他在外面流浪了十年，从来没在意过穿着。但陆沉说得有道理，天机府是官府，不是江湖。
“我没有别的衣裳。”
“我借你。”陆沉拍了拍胸脯，然后看了看顾北辰比他高出半个头的身材，“……可能有点短。算了，我们去成衣铺买一件。我请客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别跟我客气。你帮我打山贼、救商队，我请你买件衣裳，天经地义。”
顾北辰沉默了几息，然后说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下午，陆沉带顾北辰去了天机府。
楚衡在书房里接见了他们。当顾北辰走进书房的那一刻，楚衡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惊讶，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感慨。他看着顾北辰的脸，像是在看一个故人的影子。
“你长得很像你父亲。”楚衡说。这是他对顾北辰说的第一句话。
顾北辰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。“您认识我父亲？”
“认识。”楚衡的语气很平静，但平静底下有深沉的波澜，“顾长风将军，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军人。忠诚、正直、有勇有谋。当年他被定罪的时候，我曾经上书为他求情，但……”他摇了摇头，没有说下去。
顾北辰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。“楚大人，我想看天机府关于我父亲案子的存档。”
“叫我楚叔。”楚衡说，语气跟对陆沉说这句话时一模一样，“存档我已经让人调出来了。但我要提醒你——那些存档里的内容，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加沉重。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顾北辰点了点头。“我准备了十年。”
楚衡看着他的眼睛，沉默了一息，然后从书案下面取出一个木匣，推到顾北辰面前。木匣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——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。
顾北辰伸手打开木匣。里面是一摞泛黄的卷宗，纸张已经有些脆了，边角微微卷起。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第一份卷宗，翻开。
卷宗的第一页，写着几个大字：“顾长风通敌叛国案——天机府存档。”
顾北辰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但他很快稳住了，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。他的眼睛飞速扫过每一行字，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在纸面上划过，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陆沉坐在旁边，没有说话。他知道，这一刻对顾北辰来说意味着什么。十年的等待，十年的追寻，终于触碰到了真相的边缘。
顾北辰看了大约半个时辰。看完之后，他合上卷宗，闭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怎么样？”陆沉轻声问。
顾北辰睁开眼睛。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冷了，冷得像是冬天最深处的冰。但那冰的底下，有一团火在烧。
“卷宗里有一份关键证据——一封所谓的‘通敌密信’。”顾北辰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，“但这封信的笔迹，不是我父亲的。我从小临摹父亲的书法，他的笔迹我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。这封信是伪造的。”
“伪造的证据……”陆沉沉吟道，“跟你之前查到的周德有关？”
“对。周德是岚州府衙的书吏，擅长模仿笔迹。”顾北辰把卷宗放回木匣里，“但光有伪造的证据还不够。要让一个大将军被定罪，需要更大的力量在背后推动。卷宗里提到了一个人——太子的母舅，当时的兵部侍郎赵崇德。他是主要的举证人。”
“赵崇德……”楚衡在旁边说了一句，“此人三年前已经病故了。”
“人死了，但线索没断。”顾北辰的目光变得锐利，“赵崇德的背后，还有人。卷宗里有一处批注，字迹模糊，但我辨认出了两个字——‘韩’和‘忌’。”
韩无忌。
陆沉和楚衡同时沉默了。
太虚宗副宗主韩无忌。弟子失踪案指向他，顾长风冤案也指向他。两条线，在同一个人身上交汇了。
陆沉看了顾北辰一眼，又看了楚衡一眼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之前对顾北辰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也许查着查着，就查到一起去了”——竟然一语成谶。
书房里的烛火摇曳了一下，在墙上投下几个晃动的影子。窗外，天启城的夜色深沉如墨，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，像是一双双注视着这座城市的眼睛。
楚衡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夜色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陆沉，你知道你母亲为什么让你来天启城吗？”
陆沉摇了摇头。“她只说让我来找您，别的什么都没说。”
楚衡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母亲是一个很有远见的人。她让你来天启城，不只是为了让你投奔我。她知道，有些事情，迟早会找上你。与其让你毫无准备地面对，不如让你提前来到这里，在天机府的庇护下成长。”
“什么事情？”陆沉问。
楚衡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来，看着陆沉，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像是心疼，又像是期许。“时候到了，你自然会知道。”
有些眼睛在看热闹，有些眼睛在看风景。
但有些眼睛，在暗处盯着他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