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的深夜，陆沉和顾北辰蹲在永安坊第七巷对面的一座屋顶上。
夜色浓稠如墨，天上没有月亮，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云层的缝隙中若隐若现。永安坊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安静——没有叫卖声，没有行人，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，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。
他们已经在这里蹲了两个时辰了。
楚衡派了天机府的探员暗中监视废弃宅院，但连续三天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。陆沉觉得，对方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天机府的介入，暂时收手了。但他不甘心就这样等下去——等待是被动的，他更喜欢主动出击。
所以他决定亲自来蹲守。顾北辰听说之后，二话没说就跟来了。他的理由很简单：“韩无忌可能跟这件事有关，我需要亲眼看看。”
陆沉运转混元诀，将灵力感知铺展到最大范围——大约三百丈。三重凝元之后，他的感知范围比之前扩大了将近一倍。在这个范围内，任何灵力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。他闭上眼睛，让灵力感知代替视觉，“看”着周围的一切——永安坊的每一条巷子、每一座房屋、每一个角落，都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。他甚至能感觉到几十丈外一只老鼠在墙根下跑过的微弱震动。
但目前为止，什么都没有。
“也许今晚不会来。”顾北辰低声说。他蹲在陆沉旁边，手按在剑柄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。
“再等等。”陆沉说，“我有一种感觉……”
“什么感觉？”
“说不上来。就是觉得今晚会有事情发生。”
顾北辰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反驳。他已经学会了相信陆沉的直觉——虽然这种直觉毫无逻辑可言，但准确率高得离谱。
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。
陆沉的灵力感知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常——在废弃宅院的东北方向，大约两百丈外，有一个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。那波动很小，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，但陆沉的感知力在水上修炼后变得异常敏锐，还是捕捉到了。
他伸手拍了拍顾北辰的肩膀，用手指指了指东北方向。
顾北辰点了点头。两个人无声地从屋顶上滑下来，沿着巷子的阴影，向东北方向摸去。
陆沉运起混元步·游鱼的第四变“回旋”和第五变“潜沉”——虽然潜沉还没有完全掌握，但在夜色的掩护下，已经足以让他的身形融入周围的黑暗。他的脚步轻得像是猫在走路，呼吸细得像是一根丝线，灵力完全内敛，不泄露一丝一毫。
顾北辰的隐匿能力也不差。他的身法不如陆沉灵活，但胜在稳定——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，身体的重心始终保持在最低点，像是一条贴着地面游动的蛇。
两个人无声无息地接近了灵力波动的来源。
那是一条更加狭窄的巷子，两侧的墙壁几乎贴在一起，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。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，地上散落着碎砖和枯叶。巷子的尽头，有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做什么。
陆沉屏住呼吸，将灵力感知集中在那个身影上。
四重化神。灵力属性——阴寒，带着腐朽的气息。跟废弃宅院里残留的灵力属性一模一样。
找到了。
那个黑色身影蹲在地上，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东西——像是一根笔，正在地面上画着什么。陆沉眯起眼睛，借着微弱的星光，看到了地面上的痕迹——是符文。跟废弃宅院里的阵法符文一模一样的符文。
他在布置新的阵法。
陆沉和顾北辰对视了一眼。两个人的眼神在黑暗中交汇，无声地交换了信息。陆沉用手势比划了一下——他从左边包抄，顾北辰从右边堵截。顾北辰微微点头。
两个人同时动了。
陆沉从左侧的墙头翻过去，混元步·游鱼第一变“直游”，身形如箭般射向黑色身影的侧后方。同时，他的右掌已经蓄满了灵力——混元掌·开山，四层叠加。突破三重凝元之后，四层叠加已经可以稳定维持，威力比之前提升了一个档次。
顾北辰从右侧拔剑出鞘——破阵剑·先锋。一剑直刺，快如闪电，剑尖直奔黑色身影的咽喉。
黑色身影的反应极快。在陆沉和顾北辰出手的同一瞬间，他就感觉到了危险。他没有回头，而是身形一矮，整个人像是一条泥鳅一样从地面上滑了出去，同时右手一挥，一道阴寒的灵力如同一条黑色的鞭子，向两个方向同时抽出。
陆沉的身形在半空中骤然变向——混元步·游鱼第三变“斜掠”，身体斜向掠出，堪堪避开了那道灵力鞭。灵力鞭擦着他的衣角掠过，带起一阵阴寒的风，让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顾北辰的反应更加干脆。他的剑在半空中一转——破阵剑·游骑，剑锋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切入，直接斩向那道灵力鞭。这一剑的角度极其精准，恰好切在灵力鞭最薄弱的节点上。“铛”的一声，剑气与灵力鞭碰撞，溅出一片暗红色的火花。灵力鞭被斩断了，断裂处的阴寒灵力四散飞溅，在空气中化作几缕黑烟。但顾北辰的手臂也被震得微微发麻——四重化神的灵力，确实比三重凝元强了不止一个层次。
黑色身影站起身来，面对着陆沉和顾北辰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，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，像是两团鬼火。
“天机府的人？”黑色身影的声音沙哑而低沉，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，“来得倒快。”
“你是谁？”陆沉沉声问道。
黑色身影没有回答。他的右手在斗篷下动了一下，一道更加浓烈的阴寒灵力从他的掌心涌出，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黑色的灵力盾牌。盾牌上隐约可见几道符文在闪烁——那是玄机阁的防御符文。
“看来你们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。”黑色身影的语气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“可惜，知道得太多的人，通常活不长。”
他的身形忽然暴起，右掌向前一推，一团黑色的灵力如同一颗炮弹般轰向陆沉。那灵力的密度和速度都远超之前的灵力鞭——这是四重化神的全力一击。
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他来不及躲避，只能硬接。混元掌·开山，四层叠加——他把所有的灵力都灌注到右掌中，迎着那团黑色灵力拍了出去。
“轰！”
两股灵力在半空中碰撞，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。冲击波向四周扩散，把巷子两侧的墙壁震出了几道裂缝。陆沉的身体被巨大的反震力推得连退了五步，脚下的青砖被踩碎了两块。他的右臂一阵剧痛，虎口崩裂，鲜血顺着手指滴落。
四重化神和三重凝元之间的差距，在这一掌中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但陆沉没有倒下。混元诀的灵力浑厚绵长，后劲十足——虽然正面硬碰他吃了亏，但他的灵力并没有被完全击溃，仍然在经脉中稳定地运转。元核微微震颤，源源不断地输出灵力，修复着受损的经脉。他咬着牙，左手蓄力，再次拍出一掌——这一次只叠加了两层，但角度极其刁钻，从下方斜向上拍出，直奔黑色身影的下颌。这是暗影十三式第七式“挑颌”的变招，配合混元掌的灵力叠加，威力虽然不大，但胜在出其不意。
黑色身影没想到陆沉在受伤之后还能反击，仓促间侧身避开，但还是被掌风擦到了肩膀，身形微微一晃。
就在这一晃的间隙，顾北辰的剑到了。
破阵剑·合围。
连续七剑，剑气如网，从七个方向同时逼近黑色身影。每一剑都封住了一个退路，把他困在了剑网的中央。顾北辰的剑法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精准——七剑之间的间距恰好相等，剑气的强度恰好一致，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包围圈。剑气在空气中交织，发出细微的嗡鸣声，像是七根琴弦同时被拨动，奏出一曲杀意凛然的战歌。
黑色身影的灵力盾牌挡住了前三剑，但第四剑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入，击碎了盾牌的一角。第五剑紧随其后，剑气从缺口中涌入，在他的左臂上划出一道血痕。
黑色身影闷哼一声，身形暴退。他的斗篷在退后的过程中被剑气撕裂了一角，露出了里面的衣服——一件灰色的道袍，领口处绣着一个小小的符文标记。
陆沉的眼睛一亮。他看清了那个符文标记——那是玄机阁的标志。
“玄机阁的人！”他喊道。
黑色身影似乎意识到自己暴露了身份，不再恋战。他从袖中甩出一枚黑色的符球——符球在半空中炸开，释放出一团浓密的黑雾，遮蔽了整条巷子的视线。黑雾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，让人头晕目眩。陆沉连忙运转混元诀，以灵力护住口鼻，但视线还是被完全遮挡了。等黑雾散去的时候，黑色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陆沉想追，但右臂的剧痛让他不得不停下来。而且那团黑雾的残余还在空气中弥漫，他不确定里面有没有毒。顾北辰追出了几十丈，但对方利用黑雾的掩护，在永安坊复杂的巷子里七拐八绕，很快就甩掉了追踪。
顾北辰回来的时候，脸色不太好看。“跑了。用了玄机阁的迷踪符，气息完全断了。”
“没关系，”陆沉捂着受伤的右臂，咧嘴笑了一下，“至少我们知道了三件事——第一，他是玄机阁的人；第二，他在布置新的阵法，说明噬魂阵还在继续；第三，他的实力是四重化神，但不是顶尖的四重化神，顾兄的合围式能压制他。下次再遇到，我们有把握拿下他。”
他蹲下身子，看了看黑色身影刚才在地面上画的符文。符文还没有画完，只完成了大约三分之一，但已经能看出大致的轮廓——跟废弃宅院里的噬魂阵一模一样。不过这个阵法的规模似乎比之前那个更大，符文的线条更加复杂精细，需要的灵力和血液也会更多。
“他在永安坊布置第二个噬魂阵。”陆沉的表情变得严肃，“而且这个阵法比之前的更大。这意味着，他还要继续抓人——而且不止一个。下一个目标，可能已经被选好了。”
顾北辰蹲在他旁边，仔细看了看地面上的符文。“这些符文的笔法很老练，不像是临时学的。画这种阵法的人，至少研究了十年以上。”
“十年……”陆沉喃喃道。十年前，正是顾长风被陷害的那一年。也是人妖大战结束、三方制衡格局形成的那一年。很多事情，都发生在十年前。
顾北辰沉默了一息。“你的手怎么样？”
“皮外伤，不碍事。”陆沉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，虽然疼得龇牙咧嘴，但确实没有伤到骨头，“混元诀的灵力有自我修复的功能，养两天就好了。”
他站起身来，看着巷子尽头黑色身影消失的方向。夜风吹过，带着永安坊特有的潮湿和霉味。远处，天启城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，“三更天，平安无事”的声音在夜风中悠悠回荡。
平安无事？陆沉苦笑了一下。
这座城市的表面之下，暗流涌动，波谲云诡。而他，一个从云溪来的穷小子，正在一步一步地踏入这片深水之中。
但他不后悔。有些事情，总要有人去做。就像娘亲说的——“看见了不平事，你可以装没看见，但你装不了一辈子。”
他看了看自己受伤的右手，活动了一下手指。疼痛已经减轻了不少，混元诀的灵力正在缓慢地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肌肉。再过两天，应该就能完全恢复了。
到时候，他还要继续查下去。不管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。
